鄭懷安看到程恬,不免生出幾分疑惑。
這位王中侯的娘子,為何會在此刻來到玉真觀?
是巧合,還是她早已料到自己會來此躲避?抑或是,她與長清真人另有要事相商?
無論如何,救命之恩,不可不謝。
鄭懷安拱手,再次鄭重向程恬致謝:“當初若非娘子與王中侯仗義相助,我恐怕早已曝尸荒野,遑論將災情上達天聽。娘子大恩,沒齒難忘。”
程恬還了禮,接著說道:“鄭大人重了,你心系黎民,舍生忘死,我敬佩之至。不過,我今日前來,并非只為敘舊,實是有一事,想與大人商議。”
“娘子請講。”鄭懷安神色一肅,準備認真聽聽。
“我與真人,乃至這位鄧娘子,”她側身示意了一下倚在門邊的鄧蟬,開門見山地說道,“我們皆是為同一件事而來,那就是滅蝗救災。”
“滅蝗救災?”鄭懷安一時愣住。
旁邊抱著胳膊倚門而立的鄧蟬,卻是在聽完這些對話后,緊接著眼睛一亮,如同發現了什么稀世珍寶般,上下仔細打量起他來。
這位就是獨行千里、闖宮死諫、在朝堂上痛罵權宦的鄭懷安?
坊間流早已將其傳得神乎其神,此刻見到真人,雖然身形憔悴,但那股清正不阿的氣質卻難以掩蓋。
鄧蟬性情豪爽,最是敬佩這等不畏強權、敢作敢當的人物,此刻見到真人,難免有些激動。
然而,鄭懷安在聽聞“滅蝗救災”四字后,非但沒有欣喜,反而緊緊皺起了眉頭,顯得十分抵觸。
他搖了搖頭,苦澀道:“程娘子與真人有心救災,好意我心領了,但這所謂滅蝗救災之事,不提也罷!”
他悲觀地坦道:“以往但凡大災,朝廷并非不賑濟。可結果如何?撥下的錢糧,十成能有一成落到災民手中已是萬幸,其余九成,皆被層層盤剝,中飽私囊。
“更有甚者,地方官員不思救災,反而借機以‘祭祀禳災’之名,橫征暴斂,搜刮民財。到頭來,災未救成,民更困苦,此非救災,實乃害民也!”
歷來蝗災一起,朝廷無非是下旨賑濟,或命地方設壇祭祀,祈求上天垂憐,勞民傷財,于災情毫無益處。
甚至有些地方官,會借救災之名,行橫征暴斂之實,百姓未死于蝗災,先死于苛政,此等前車之鑒,歷歷在目。
鄭懷安這幾天也沒有閑著,正是因為他翻遍了史書,如今才愈發憔悴。
因為他找不到解法。
此刻他越說越激動:“至于滅蝗,那更是無稽之談,自古天災,豈是人力可抗?蝗蟲鋪天蓋地,除了求神拜佛,等待其自行飛去,或是等一場大雨將其澆落,還能有何良策?
“主動撲殺不過是勞民傷財,徒耗民力罷了。史書記載,哪次蝗災不是如此度過,從未聽聞有何真正滅蝗之法!”
在他的認知里,蝗災乃是天災,人力難以抗衡,所謂的治災,往往最終演變成對災民的又一次掠奪。
面對蝗災這等天災,官府除了這些徒具形式、甚至弊大于利的舉措外,根本拿不出任何真正有效的辦法。
因此,鄭懷安擔心程恬等人提出的“滅蝗救災”,最終又會淪為一場新的盤剝,亦或是鬧劇。
程恬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也沒有反駁。
她理解鄭懷安的這種情緒,這正是絕大多數人,面對天災時的常態。
絕望無力,繼而將希望寄托于虛無縹緲的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