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皺眉想了想,對此人印象不深,記憶模糊。
他壓下不快,問道:“鄭懷安?你有何本章,細細奏來,何來‘生靈涂炭,社稷危殆’之說?”
鄭懷安急忙道:“陛下,河南道、河北道數州,蝗災肆虐,赤地千里,百姓易子而食,餓殍載道,已是人間地獄!臣奉命巡查,親眼所見,慘不忍睹啊,陛下!”
他打開懷中木盒,里面竟是數十只已經死亡的蝗蟲尸體。
他將這些蟲尸高高舉起:“陛下請看,就是它們,飛蝗蔽日,啃食萬畝良田!如今災情已蔓延至京畿附近,這是臣昨日在長安城外親眼所見,親手所捕,陛下若再不信,可即刻派人出城查驗。朝廷若再不發糧賑濟,關東大地將顆粒無收,屆時百萬流民旦夕可至京畿腳下,后果不堪設想啊,陛下!”
他聲淚俱下,將沿途所見慘狀一一陳訴,字字血淚,聞者無不動容。
雖然不少官員對災情有所耳聞,但誰也沒想到,這層窗戶紙竟會被以如此慘烈、如此直接的方式,在御前捅破!
百官此刻反應各異。
有耿直之臣面露悲憤,出列表態支持鄭懷安,請求嚴查瞞報,速派賑災。
有明哲保身之輩低頭垂目,不敢語,生怕惹禍上身。
有與田令侃關系密切的官員,則對鄭懷安怒目而視,斥其危聳聽,驚擾圣駕。
更多的人,保持著沉默。
許多官員其實對災情早有耳聞,或通過私人渠道,或從地方親友處得知一二。
但為何無人敢奏?難道僅僅是因為懼怕田令侃一人嗎?
不全是。
更深的原因是,揭露如此嚴重的災情,必然牽扯出地方官員瞞報、吏治腐敗、乃至中樞失察等一系列問題。
這是一個巨大的膿瘡,誰先捅破,誰就可能成為眾矢之的,承擔難以預料的后果。
更何況,皇帝正沉溺于盛世幻夢,此時報憂,風險極大。
于是,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沉默,維持著表面上的太平。
甚至還主動去捂其他堅持上奏之人的嘴。
但此刻,這件事終于還是被捅破了!
皇帝怔怔地看著殿下跪著的那個小官,看著木匣里那密密麻麻的蟲尸。
他又想起昨日在禁苑中,田令侃那番“此為螞蚱,危害極低,感沐天恩,抱節而死”的論,臉色漸漸變得難看。
他轉頭看向身旁侍立的田令侃,質問道:“這究竟是何物?昨日你不是對朕說,它們不過是些無足輕重的‘螞蚱’嗎?!”
這一問,讓整個朝堂都陷入了安靜。
所有文武百官,無論是知情者還是不知情者,視線都齊刷刷地落在田令侃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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