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王澈終于直起身,低聲道:“好、好了。”
程恬緩緩睜開眼。
鏡中雙眉比平日略粗了一些,顏色也稍深,談不上精巧,更無半分流行的嫵媚風情。
王澈在一旁緊張地盯著她的反應,自然也發現那被自己無意描粗的眉毛,與想象中的秀美遠不相同。
他頓時懊惱起來,慌忙伸手,想用指腹擦掉:“畫壞了,我重來……”
“別動。”程恬卻輕輕攔住了他的手。
她對著鏡子,左右端詳,鏡中的女子,眉形雖與往日不同,卻意外地增添了幾分朗朗英氣。
她非但沒有絲毫不悅,反而眉眼彎彎,笑意盈然:“哪里壞了?眉形開闊,雍容大氣,瞧著精神,我很喜歡。”
說完,程恬又補了一句:“郎君手很穩,第一次畫眉便能如此,極好了。”
聽她說了“喜歡”,眸光清澈,語氣篤定,沒有絲毫勉強,王澈懸著的心這才徹底落了回去。
他望著鏡中二人依偎的身影,覺得夫妻間最后一絲若有似無的隔閡,也終于在這畫眉之舉中煙消云散。
梳妝完畢,程恬似是想起什么,從妝匣底層取出一個荷包,遞向王澈:“郎君如今擔了隊正的職責,在外難免有些交際應酬,這些你且先拿著,以備不時之需。”
王澈一見,想都沒想,立刻抬手將荷包推了回去:“娘子這是做什么,我平日吃用都在衛里,根本花不著錢。你在家操持辛苦,里里外外都要打點,所有用度都該由你掌管。”
見程恬似要開口,他又搶先說道:“我整個人都是娘子的,何況這些身外之物?”
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毫無保留。
經過昨日的坦誠和自省,王澈已十分后悔曾因無端猜忌而懷疑娘子。
此刻,他恨不能將自己所擁有的一切,全都捧到她面前,才能表達他的心意。
程恬握著那個被推回來的荷包,看著他眼中滿滿的信任,心中震動。
她很清楚,一個男子心甘情愿將全部錢糧物帛交予妻子保管,意味著何等的信賴。
男主外,女主內,這是約定俗成的禮法規矩。
但禮法有云:“子婦無私貨、無私蓄、無私器。”
便是在長平侯府中,田產房產、俸祿租稅,這些都是只有長平侯才能處置的,而且他身邊有監督收租的家臣幕僚、管理外鋪的管事典計、記錄出納的倉曹庫司,層層管轄。
縱是貴為主婦的李靜琬,也只能負責“閨門之內”,例如侯府中的日常開銷、奴仆內帑、賓客招待、子女用度。
至于大宗錢帛與田產店鋪,她都無權過手,連地契也不由她保管。
而王澈,竟如此輕易地,將他全部的倚仗,毫無保留地交托于她、信任于她。
程恬看著他誠懇的神情,不再推辭,溫婉一笑,道:“好,那便依郎君。家中一切,有我。”
王澈這才安心,轉身去自行穿衣洗漱了。
程恬收起荷包,心中百感交集。
夢中所見那個未來會“寵妾滅妻”的男子,與眼前這個愿意將一切都交付給她的郎君,身影似乎越發割裂。
晨光愈明,映亮階前。
無論如何,新的一日,似乎與往常,很是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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