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完,隨即又轉回頭,繼續與于真兒討論起蘭草來。
王澈訕訕住口,掌心微微沁汗,心中愈發忐忑緊張起來。
恬兒她……是不是生氣了?
于真兒又閑談般提道:“文謙常說,賞玩蘭草,磨的是心性,養的是氣度。為官處世,也當如君子之蘭,守靜持正。這可比在衙門里應付那些庸碌俗務要緊多了。”
她說者無心,可“俗務”二字,卻正是王澈整日里操心的。
無論是計較米糧進項,還是與三教九流周旋,這些都是他支撐起一個家的生計,但在這里,庸碌俗務,卻成了上不得臺面的東西。
王澈感到一種更深的孤立。
他賴以生存的根本,仿佛在這里被輕描淡寫地否定了。
午膳設在一間雅致的小廳內,為了便于夏季納涼,只一面是墻,其余三面通風,極為敞亮。
紗簾半卷,可見曲池浮萍,幾尾錦鯉悠游其間。
三人各自于鋪著錦茵的坐榻上跽坐,身前的食案上已擺好了各自的銀箸、調羹、碟碗。
婢女們依次上前,將菜肴、飯食、湯羹分別布于各人案上,有炙鵝、冷淘、清筍、雕胡飯,還有幾樣時令小菜,配一壺清淡的果酒,擺放得整整齊齊。
這種分餐而食、講究禮儀的用餐方式,對王澈而不啻為又一層束縛,遠不如在自家小院里吃飯來得自在舒服。
婢女奉上一盅清湯,王澈學著程恬的樣子,想用調羹慢飲,那小瓷勺卻似不聽使喚,在碗沿磕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于真兒聞聲抬眼,善意地提醒道:“這湯盅燙,需得用墊布托著才好。”
她本是好意,王澈臉上卻瞬間臊熱。
于真兒心思單純,并未察覺席間微妙的氛圍。
用餐間隙,她不時和程恬聊起自己的夫君:“其實,文謙有時也氣人,埋頭書案便忘了時辰。但每每我身子不適,或是心情不佳時,他總能察覺,或是默不作聲地替我尋來愛看的雜記話本,或是下值特意繞去西市買我喜歡的吃食,帶回來時,還熱乎著呢。”
聞,王澈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上一次在布莊門口,自己看見蘇文謙與娘子談笑,便先入為主,以為他們二人才是般配。
娘子陪他外出,替他量衣,自己卻暗暗揣測猜忌,疑心他人,不給她好臉色看,實在是對不住娘子。
再看蘇文謙,他公務繁忙,還能記得為妻子買些小食,體貼入微。而自己,頭一回為娘子買那劉記醬菜,竟還沾沾自喜,暗自得意許久。
程恬病中,他除了干著急,又何曾想過其他體貼安慰。
她回門受屈,他也只會生悶氣,不懂如何寬解。
蘇文謙這般細膩體貼,自己卻那般笨拙粗糙。
越比較,王澈越覺得自己虧欠程恬良多,沉默地埋頭吃飯,卻食不知味。
他心中反復盤旋著一個念頭:恬兒當初若嫁給他,過的定是這般琴瑟和鳴、體貼入微的日子吧?不必跟著我吃苦,不必算計柴米油鹽,清貧度日,時時顧及我那可笑的自尊,甚至還要親自下田莊……
程恬安靜聽著于真兒的話語,偶爾含笑點頭。
她瞥見王澈那副食不下咽、魂不守舍的模樣,心中那點因他誤會而生的氣惱漸漸淡了,轉而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
這頓午膳,于王澈而,滋味復雜,漫長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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