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澈下值歸家時,天色漸晚。
小院靜悄悄的,與往日并無不同,只有他自己知道,踏進這扇門時,心跳不由自主地比平時快了幾分。
王澈的阿爹早逝,留下的那點蒙蔭,只夠讓他在金吾衛里謀個低階的職位,俸祿微薄。
這處一進的小院子,還是他耗盡大半家底,又東拼西湊借了些錢財,才置辦下的,只為迎娶程恬時,不至于太過寒酸。
阿娘對此一直頗有微詞,覺得程恬這樣的高門媳婦,中看不中用,耗盡了家底,還讓長子背了債,生怕日后供養不起。
為了攀上長平侯府的關系,為了王澈和他弟弟王泓的前途,平日見了程恬,阿娘面上依舊得對這個兒媳婦客客氣氣,不敢明著苛責,但那份疏遠王澈和程恬都是能感受到的。
好在程恬性子淡泊,不喜爭斗,也無意與婆母計較這些,她所求的,不過是一個安穩和順的家。
想到程恬,王澈心頭便是一陣復雜。
娘子那樣好,出身侯門,卻無半分驕矜之氣,溫和端莊,持家有道,將這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條。
嫁過來這一年多,程恬從未抱怨過,用度節儉,反倒時常拿自己的嫁妝貼補家用。
王澈心里清楚,自家委屈了程恬,故而成婚以來,但凡是力所能及的,從未虧待過她。
只是這一年多來,二人之間始終隔著一層,讓他束手無策。
食案上已布好了菜,還冒著淡淡熱氣。
見他進來,程恬抬起眼,輕輕說了聲:“郎君回來了,用飯吧。”
“嗯。”王澈低應一聲,凈手后在她對面坐下。
席間,兩人默默吃著粟米飯。
王澈搜腸刮肚,想找些話說,問問她今日在家做了些什么,或是說些衙門里聽來的趣聞,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本就是沉悶的性子,怕哪句話說得不對,也怕說多了惹她煩厭。
他偷偷瞧她,見她低頭安靜用餐,儀態優雅,看不出喜怒,心中更是沒底。
昨夜娘子那般主動,今日卻又恢復了疏離,難道……只是一時興起?
王澈不由得又想起,曾在侯府角門看到過的,那個與她近身交談的翩翩公子。
是因她心中那人再無可能,故而終于愿意退而求其次?
王澈心中暗澀,他不敢問,害怕聽到自己不想聽的答案。
程恬其實也在暗自觀察王澈,見他欲又止,最終只是沉默吃飯,心中嘆了口氣。
昨夜似乎并未能立刻改變什么,但她既已下定決心,便不會退縮。
一頓飯便在各懷心事的安靜中用完了。
用罷晚飯,王澈照例去了書房,說是要看會兒書,程恬沒有多,自去洗漱。
夜深該就寢時,程恬先回了臥房,坐在妝臺前梳理長發。
王澈進門后,就站在她身后幾步遠的地方,有些躊躇。
昨夜種種如夢似幻,他生怕是自己會錯了意,今日一切又打回原形。
聽到王澈的腳步聲靠近,程恬心口微微緊了緊,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既已是夫妻,無需羞澀畏懼。
當王澈推門進來時,她站起身,迎了上去。
“郎君,我幫你更衣。”她走到他面前,替他解腰間的蹀躞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