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城的秋末,全然沒有半點蕭索之意。
暖融融的風卷著街邊糖糕的甜香,懶洋洋地掠過青石板路,拂過鱗次櫛比的商鋪屋檐,連帶著人心都跟著松弛下來。
唯獨城南的“金滿堂”賭坊,永遠是一派與這慵懶氛圍格格不入的喧囂熱鬧,仿佛將整座舒城的煙火氣與躁動,都盡數收攏在了這一方院落之中。
賭坊的朱漆大門敞開著,門楣上懸掛的鎏金匾額,在日光下晃得人睜不開眼。
門口的迎客小廝嗓門洪亮,臉上堆著殷勤的笑,不斷將往來的行人往里引。
剛一踏進門,喧囂聲便如潮水般涌來——骰子碰撞骰盅的清脆聲響、賭徒們的吶喊與嘆息、莊家唱喝點數的高亢嗓音,混雜著靈酒的醇香與汗水的微腥,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每一個踏入這里的人裹挾其中。
大廳里人頭攢動,一張張賭桌旁都圍滿了人,摩肩接踵,揮汗如雨。
有人攥著籌碼,眼睛瞪得通紅,死死盯著桌案上的牌面,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有人贏了錢,興奮地將籌碼往空中一拋,引來一陣哄搶,臉上滿是得意的笑;也有人輸得精光,癱坐在墻角,滿臉頹唐,望著賭桌的方向,眼中還殘存著一絲不甘的欲望。
幾張賭桌的中央,莊家們手法嫻熟地搖著骰盅,手腕翻飛間,骰盅在空中劃出漂亮的弧線,落地時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引得周圍的賭徒一陣屏息凝神。
賭坊的梁柱上懸掛著幾盞巨大的琉璃燈,光芒璀璨,將整個大廳照得亮如白晝,也將每個人臉上的貪婪、興奮、失落與瘋狂,映照得一清二楚。
這“金滿堂”,如今是白家的產業。
說起來,這產業本是舒城三品家族孫家的搖錢樹,孫家靠著這賭坊,賺得盆滿缽滿,在舒城風光了好些年。
可后來,孫家不知死活,得罪了正在崛起的白家,又恰逢白家攀上了穆家這棵大樹,穆家出手,輕飄飄地便壓垮了孫家。孫家倒臺,賭坊也被白家收入囊中,成了白家產業版圖里,極為亮眼的一筆。
就在這喧囂鼎沸的賭桌旁,一個消瘦的身影,正費力地擠過人群。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錦袍,料子倒是上乘,只是穿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襯得他愈發形銷骨立。
他的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唯有一雙眼睛,還透著幾分不甘的銳利。
他擠到一張賭桌前,站穩了腳跟,目光落在桌案上的籌碼上,微微有些發直。
這張賭桌的莊家,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綽號“王胖子”,見了來人,先是一愣,隨即像是認出了什么,臉上露出一抹戲謔的笑,嗓門扯得老高,故意讓周圍的人都聽見:“喲!這不是藤家的少爺藤無涯嗎?
稀客稀客!今日是什么風,把您給吹到我們金滿堂來了?
怎么著,也想玩兩手,碰碰運氣?”
王胖子的話音剛落,周圍的賭徒們頓時哄堂大笑起來。
有人吹了聲口哨,陰陽怪氣地喊道:“藤少,您還有錢來賭嗎?別是把自己的家底都拿來了吧?”
“可不是嘛!想當年藤家多威風啊,壓得那時的白家抬不起頭,現在呢?嘖嘖,真是此一時彼一時啊!”
“聽說藤家連供奉都跑光了,商路也被白家斷了,怕是連二品家族的門檻都快站不住了吧?
藤少現在還有家里給的錢嗎?”
此起彼伏的嘲諷聲,像一根根針,扎在藤無涯的心上。
他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放在身側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