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后。
當舒城那青灰色的高聳城門在晨霧中隱隱綽綽地撞入眼簾時,隊伍里那些十五六歲的少年少女們,無論在山林營地中如何強撐著擺出堅韌模樣,此刻眼眶都齊刷刷地紅了。
幾個平日里就感性的少女再也繃不住,捂著嘴蹲在地上放聲大哭,哭聲混著風里帶來的城郭氣息,竟讓空氣都染上了幾分酸澀的暖意。
從那片隔絕了煙火氣的封閉山林,回到這片從小到大生長的舒城,對他們而從來不止是地理位置的轉換。
那是從日夜緊繃的恐懼里掙脫出來的松弛,是把懸了數月的心穩穩放回胸腔的踏實,是重新嗅到人間煙火時,那份久違的、近乎奢侈的自由。
這份百感交集的心情,實在難用語描摹。
白晨站在隊伍末尾,背著簡單的行囊,望著城門上“舒城”二字被歲月磨得溫潤的刻痕,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袋里那塊家族玉佩,一不發。
他心里翻涌的情緒,或許真的只有自己能懂——舒城城里,還有他在這世上為數不多的嫡系親人。
算起來,整整一年了。
去年那場變故后,親人們倉皇逃來舒城,這一年里他們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受委屈?無數念頭像藤蔓似的纏上來,又被他強行按下去。眼下最重要的,是先站穩腳跟。
離山林里那場驚心動魄的意外,已經過去半個月。
這些日子里,白晨的傷勢漸漸好轉,如今已恢復了七八成。
更讓他意外的是,那場幾乎要了他命的算計,竟成了契機——他因禍得福,成功突破瓶頸,邁入了中級靈士的行列。
冰凝也踏入了成長期四階,只是小家伙傷勢太重,到現在還只恢復了五成,每次從靈魂空間喚出來,都蔫蔫地蹭著他的手腕,眼里滿是依賴。
可即便實力有了精進,白晨和林覺仍受著營地的規矩限制,沒法對周逸凡動手。
那家伙在野外時就刻意減少了外出頻次,每次露面都把自己藏在人群后,見了白晨更是縮著脖子,擺出一副受驚兔子似的模樣,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
白晨每次看見他這副惺惺作態的樣子,都氣得指節發白,偏又無可奈何,只能把火氣憋在心里,化作修煉時更狠的勁頭。
直到啟程返回舒城時,白晨才猛地驚覺,當初從城鎮里一起來的少年們,如今只剩下區區九十三人了。
少了的那些面孔,或許永遠留在了天際山脈的某個角落,成了林間靈獸的口糧,或是化作了腐殖土里的一抔塵埃。
舒城是座一級城市,統轄著周邊四五個大型城鎮。
它像一頭沉穩的巨獸,依山而臥,傍水而息——背后靠著三級山脈望舒山,腳邊淌著靈淵河的一條支流,河岸邊的碼頭常年停滿了大小船只,是貫穿整個陵西界的交通要道。
當終于停靠在舒城碼頭時,白晨扶著船舷往下看,只見碼頭上人來人往,數不清的船只在水面穿梭,有的正往下卸著成捆的靈草,有的在裝貨,搬運工的號子、商販的吆喝、船工的號子混在一起,鬧哄哄的,卻透著一股鮮活的生氣。
齊海走在隊伍最前頭,玄色勁裝在人群里格外顯眼,二十名黃衣執事緊隨其后,腰佩的彎刀在陽光下閃著冷光,最后才是他們這九十三名新成員。
過了碼頭,往西走了約莫三公里,就到了舒城的主城門。
城門守衛穿著制式鎧甲,見是獵獸殿的納新隊伍,接過齊海遞過去的文書,便恭恭敬敬的放行。
過了城門,一條寬闊的青石板大道鋪在眼前。
前半段筆直平坦,兩側是鱗次櫛比的房屋商鋪,綢緞莊的幌子在風里搖得歡快,兵器鋪門口掛著的鐵劍反射著日光,小吃攤前蒸騰的熱氣裹著肉香飄過來,小販們扯著嗓子吆喝,“剛出爐的靈麥糕,甜糯可口嘞”“新到的獸皮靴,防水耐磨,獵獸人必備啊”……這一切都讓剛從死寂山林里出來的少年們看直了眼,連腳步都慢了幾分。
筆直的大道延伸了約五公里,路面開始微微上升,朝著望舒山的山腰蜿蜒而去。
順著這道緩坡又走了兩公里,眼前豁然開朗——一片被刻意平整過的開闊平地出現在山腰處,顯然是硬生生從山巖里鑿出來的。
平地上錯落有致地建著不少青磚瓦房,比山下的民居精致了許多。
白晨順著來時的路往回望,能看見遠處碼頭的桅桿如林,而近處,平地盡頭的望舒山山腰上,隱約可見一片連片的巖石建筑群,其中一座尤為宏偉,飛檐翹角,透著股威嚴氣勢,想必就是獵獸殿的主殿了。
“這片山,都是獵獸殿的地界。”
齊海停下腳步,轉過身掃了眾人一眼,語氣平淡,“山上有不少地方掛了禁入牌,沒我的允許,誰敢踏進去一步,后果自負。
這片平地往后的上山路,”他抬手指了指平地盡頭那道被鐵柵欄擋住的石階,“現在的你們,還沒資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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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連忙低下頭,沒人敢接話。
雖然他們暫時被安排在這片平地的房屋里休整,還沒真正踏入獵獸殿的核心區域,但光是這外圍的規整和氣派,已讓不少來自小村鎮的少年暗自咋舌。
好些舒城本城的少年,雖然住在城里,卻也沒來過獵獸殿的范圍,此刻都忍不住偷偷四處打量,眼里滿是好奇。
齊海沒多,轉身對身后的黃衣執事交代了幾句,便帶著十個執事匆匆往那道鐵柵欄走去,想必是去向殿主匯報情況了。
剩下的十個黃衣執事中,一個看起來約莫四十歲、眼角有幾道深刻皺紋的男人走了出來。
他穿著和其他人一樣的黃衣,只是袖口繡著一道淺灰色的紋路,顯得略高一籌。“我叫曾廣平,”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常年在野外奔波留下的粗糲感,“齊大人去回話了,接下來三天,你們聽我安排。”
說著,他朝身后的九個執事擺了擺手。
那些執事立刻上前,每人手里捧著一疊巴掌大的木牌,依次分發給眾人。
那些執事立刻上前,每人手里捧著一疊巴掌大的木牌,依次分發給眾人。
木牌是黑檀木做的,正面刻著“獵獸殿預備”五個小字,背面是一串編號,白晨拿到的是“七三”。
“這是你們的身份牌,”曾廣平看著眾人把木牌揣進懷里,語氣陡然嚴厲起來,“別以為拿到這牌子就是獵獸殿的人了——你們現在只是預備役,只有通過三天后的資格賽,才能正式被授予一級稱謂。
這三天里,你們除了能在這片平地和山下的舒城走動,沒有任何權力。”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似的在眾人臉上掃過,帶著毫不掩飾的警告:“丑話說在前頭,別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敢違抗命令的,只有一個下場——死。”
這話一出,剛才還有些松懈的氣氛瞬間又緊繃起來,幾個臉上帶著興奮的少年立刻收斂了笑容,規規矩矩地站好。
“三天后,我帶你們去獵獸殿斗獸場。”
曾廣平的語氣緩和了些,“到時候確定正式名額,同時會根據你們的比賽表現安排職位。
有了職位,才能領相應的資源——每月的俸祿、修煉用的靈晶、靈獸的口糧,都從根據職位等級發放。”
他忽然話鋒一轉,眼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資格賽的名次很重要。
獵獸殿會根據排名發獎勵,名次越高,獎勵越豐厚。
我記得去年,拿到第一的那個小子,獎勵是一只黃金級的靈獸幼崽。”
“黃金級?!”人群里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抽氣聲。
種族等級達到黃金級的靈獸,其幼崽的價值高得嚇人。
只要精心培養,等御獸師的等級提升到靈師,就能擁有一只成體的黃金級靈獸——這可是很多小城鎮的鎮主都達不到的水準。
不少少年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連呼吸都急促了幾分,剛才被“死”字壓下去的興奮,又重新冒了出來。
曾廣平看著眾人的反應,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但愿你們里頭,有人能爭個好名次,謀個好職位。”
他說這話時,語氣里帶著種說不出的怪異,“我當年,就是末尾幾名,混了好幾年,才爬到副執事的位置。”
這話讓眾人心里又是一凜,方才燃起的野心被潑了點冷水。看來這資格賽,怕是沒那么容易。
“你們就住這些屋子,”
曾廣平指了指身邊的青磚瓦房,“一人一間,房號在門上牌著呢。比你們在山林里住的木屋強多了,別挑三揀四。”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三天,沒太多限制,你們可以下山去舒城逛逛。但有兩條規矩必須記牢:不該見的人別見,等大比結束,有的是時間讓你們回家探親;不該去的地方別去,尤其是城里那些標了‘獵獸殿專屬’的鋪子,沒身份牌硬闖,后果自負。還有,在城里見到獵獸殿的正式成員,不管對方職位高低,都得行禮,聽見沒?”
“聽見了!”眾人齊聲應道。
最后,曾廣平讓執事們給每個人發了三枚金幣。沉甸甸的,握在手里能感受到冰涼的金屬質感。
“這是給你們的預備資金,”曾廣平道,“自己去舒城的商鋪買些生活用品,缺什么補什么。”
分發完金幣,曾廣平便帶著其他執事去清點人數了。
少年們拿著金幣,面面相覷了片刻,便各自按房號找自己的住處去了。
白晨領到的房號是“十七”,巧的是,張浩的房號是“十六”,就在他隔壁。
白晨推開門,屋里陳設簡單卻齊全:一張木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墻角還有個小柜子,甚至連窗臺上都擺著一盆長勢不錯的青竹,透著股清凈。比起之前在山林里四面漏風的木屋,簡直是天上地下。
他滿意地點點頭,尤其喜歡這種單獨的空間。
簡單收拾了一下行李,白晨沒在屋里多待。他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在三天后的資格賽里名列前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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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晨摸了摸袖袋里的三枚金幣,心里盤算著:舒城作為一級城市,商業區里應該有不少能快速提升實力的資源,比如靈草、靈術秘籍,或是適合冰凝的靈物。
換了身干凈的青布短打,白晨鎖好門往外走。
剛走到院子里,就見王冒迎面走來。王冒性子還算直爽,之前在山林里有過幾次照面。“白晨。
白晨點點頭便順著來時的路往山下走,很快就匯入了舒城主街道的人流里。
主街道上的商鋪大多圍著“靈獸”二字打轉:有的專賣靈獸的口糧和清潔用品,貨架上擺著成袋的靈米和曬干的靈草;有的賣低等級的靈獸幼崽,玻璃籠子里,幾只毛茸茸的青銅級幼獸正探頭探腦;間或夾雜著幾家酒樓和賭場,門口掛著醒目的幌子,招攬著往來的獵獸人。
白晨一路走,一路看,直到看見一家掛著“百草堂”木匾的鋪子,才停下了腳步。鋪子的門是兩扇雕花木門,門楣上掛著幾束曬干的靈草,透著股清苦的藥味。他推門走了進去。
“要點什么?”
一個穿著灰色長衫的伙計迎了上來。這伙計看起來二十出頭,眼睛很亮,不著痕跡地上下打量了白晨一番——見他穿著普通,又帶著股少年人的青澀,眼神里便多了幾分隨意。
鋪子里陳設很簡單,靠墻擺著幾排架子,架子上擺滿了透明的琉璃藥劑瓶和刻著符文的木盒,里面裝著各種靈草和藥材。
為了保持藥效,不少瓶子里還冒著絲絲白氣,顯然是用了低溫法陣。
“有沒有冰靈草?”白晨直接問道。
他之前在天際山脈的灌木林里,運氣極好地找到了一顆二級靈物寒玉靈芝。
若是能再找到冰靈草,就能調配出三級靈物冰寒玉芝——可以提升冰凝的階段。
若是能再找到冰靈草,就能調配出三級靈物冰寒玉芝——可以提升冰凝的階段。
白晨知道,一個好的藥劑師對靈物的調配能起到奇效。
足夠的靈物能讓靈獸的實力突飛猛進,這也是很多靈獸愿意和御獸師締結契約的原因之一。
可惜他在藥劑一道上沒什么天賦,早年跟著家族里的藥師學過一陣子,也只能做些最簡單的靈物搭配,復雜的調配還得靠專業的藥劑師。
二級靈草最多只能加快靈獸的成長進度,沒法直接助其進階。
真正懂行的御獸師,拿到靈物后都會找藥劑師調配,讓藥效發揮到最大。
而三級的冰寒玉芝,能直接讓冰凝的實力提升二階左右——要知道,他在野外風餐露宿歷練一個月,也未必能讓冰凝有這么顯著的進步。
眼下,白晨滿腦子都是怎么在三天內盡可能提升自己和冰凝的實力,其他的事,他暫時沒心思管。他猜,這三天里,其他人肯定也在想辦法提升,他必須比他們更拼。
“冰靈草?”
伙計愣了一下,轉身從最里面的架子上取下一個琉璃瓶,遞給白晨,“二級靈草,剛到的貨,品相不錯。2。5個金幣一株。”
白晨接過瓶子,透過琉璃看進去:里面的冰靈草約莫半尺長,葉片呈半透明的淡藍色,葉尖凝著一點白霜,隱隱能感覺到一絲寒氣——確實是上等的冰靈草。
可聽到價格,他還是忍不住皺了皺眉。
從曾廣平那里領的三枚金幣,刨去這三天買吃食和雜物的開銷,最多能剩下兩個多金幣。
而他至少需要兩株冰靈草,才能和寒玉靈芝配成冰寒玉芝——這錢,明顯不夠。
御獸世界的貨幣換算是:1000銅幣等于1銀幣,10銀幣等于1金幣。一個普通的三口之家,一個月的開銷大概在5到8銀幣,可見獵獸殿給的三枚金幣,確實算得上大方。
可高階靈物的價格,顯然不是普通人家能承受的。
伙計見他臉上露出為難之色,倒也沒催促,只是隨口道:“看你這樣子,是獵獸殿這次納新招來的吧?”
白晨抬眼看了他一下,點了點頭。
“每年這個時候都這樣,”伙計笑了笑,語氣里帶著幾分過來人的熟稔,“除了舒城本城的,還有下面幾個城鎮的年輕人涌進來。你不是舒城本地的吧?我之前沒見過你。”
他上下打量了白晨一番,“你們這些預備役,沒正式拿到職位前,手里大多緊巴得很——這我懂。”
白晨心里一動,問道:“那你知道,城里哪里有收靈核、靈獸材料的地方嗎?”
他在天際山脈獵殺了不少靈獸,攢下了好些靈核和沒用的獸骨、獸皮,或許能換些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