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支祁沒有半點猶豫,立馬就慫了。
他壓根就不是什么悍不畏死的角色,若非此次人族氣運動蕩,給了他可乘之機,他寧愿在淮水底下再睡上幾個元會。
眼下,踢到了鐵板,而且是能把他碾成粉末的那種。
不跑,還等什么?
他沒有撂下一句狠話。
他甚至沒有再看那些截教仙人一眼。
下一瞬。
轟!
無支祁那殘破的妖神之軀,驟然爆開,化作一團精純到極致的本源妖血!
緊接著,那團妖血融入下方的黑色洪流,沒有激起一絲波瀾。
他要逃!
燃燒妖神本源,化身淮水,遁入地脈深處!
只要讓他逃回淮水龍宮,借助經營了無數元會的陣法禁制,他就有信心,耗死所有人!
然而。就在他化作水流,即將遁走的剎那。
那尊千丈高的鎮海石像,再次亮起了一道微光。
依舊是那道玄黃色的光。
看起來沒有任何的攻擊性。
但是這一刻,那股“鎮壓”與“永固”的概念,卻以一種蠻不講理的方式,瞬間籠罩了整片黑色汪洋!
正在瘋狂逃竄的無支祁,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無法理解的偉力,作用在了自己化身的水流之上。
他所掌控的水之法則,在這一刻,被強行剝奪!
他所融入的黑色洪水,在這一刻,背叛了他!
“不——!”
一聲絕望的意志,在水中震蕩。
一聲絕望的意志,在水中震蕩。
緊接著。
噗!
一道狼狽無比的身影,被硬生生地從黑色洪水中逼了出來,重新凝聚成形,重重地摔在了泥濘之中。
正是無支祁!
他逃不掉!
在這尊石像面前,他引以為傲的水遁之術,成了一個笑話!
他,被自己的領域,放逐了!
大禹怔怔地看著這一幕。
看著那不可一世的上古妖神,如同喪家之犬一般,被從水中打了出來。
他心中那塊被絕望凍結了萬載的堅冰,在這一刻,轟然碎裂!
希望的暖流,瞬間涌遍了四肢百骸!
神兵天降!
真的有神兵天降!
他的目光,落在了身前那兩件散發著無上神威的器物上。
那柄古樸的戰斧。
那尊栩栩如生的石像。
大禹顫抖著,伸出了自己的手。
他的指尖,輕輕觸碰到了那柄開山斧的斧柄。
轟!
一股浩瀚無邊的信息,瞬間涌入他的腦海!
那不是什么修仙功法,也不是什么無上神通。
而是……如何開山,如何鑿石,如何疏通河道,如何引導水流!
是“開辟”!
是人道治水,最根本的至理!
他又伸出手,撫摸著那尊鎮海石像。
一股沉重、厚德、永固的意志,傳入他的心神。
如何筑堤,如何鎮壓洪峰,如何平息水患!
是“鎮壓”!
是人道安邦,最核心的基石!
大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懂了。
全都懂了!
這,才是真正屬于人皇的治水之器!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那個從半空中緩緩飄落,正好奇地看著他的三歲孩童。
楊蛟穩穩地落在了地上,小小的道袍一塵不染。
他看著大禹,又看了看那兩件已經屬于大禹的“玩具”,完成了師尊交代的任務。
于是,他奶聲奶氣地開口。
“我送完了。”
這一聲清脆的童音,讓在場所有仙神,都有一種極其荒誕的感覺。
他們再看向那被釘在原地,滿臉驚恐與絕望的無支祁,心中只剩下無盡的同情。
被這樣一個小不點,用這樣的方式擊敗……
這比殺了他,還要難受!
大禹收回了目光,他對著楊蛟,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拜,是替他自己。
更是替那千千萬萬,在洪水中掙扎的人族子民!
然后,他直起身。
然后,他直起身。
一手握住了開山斧的斧柄。
他轉過身,不再看那個小小的身影,而是邁開腳步,一步一步,走向那癱在地上,連動彈一下都做不到的無支祁。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燃燒著人道不屈的熊熊烈焰。
大禹走到了無支祁的面前,高高地,舉起了手中的開山斧。
嗡——
斧刃之上,那屬于人道氣運的璀璨金光,驟然亮起!
那柄開山斧,在人皇大禹的手中,發出了震天的嗡鳴!
屬于人道不屈的意志,屬于人族薪火相傳的磅礴氣運,盡數灌注其中!
斧刃之上,那抹開天辟地的鋒銳概念,化作了足以斬斷因果,破滅萬法的璀璨金光!
“妖孽!”
大禹的怒吼,是替那無數葬身洪水的子民發出的最后咆哮!
“受死!”
他雙臂肌肉墳起,用盡了全身的力量,朝著下方那個癱軟在地,滿是恐懼的妖神,狠狠劈下!
這一斧,要開的,是這妖孽的頭顱!
這一斧,要辟的,是人族未來的生路!
無支祁那萎靡的妖神之軀,被這股純粹的“開辟”之意死死鎖定,連一絲反抗的念頭都無法生出。
他那金色的瞳孔里,只剩下那一道不斷放大,占據了他整個世界,代表著終結的金色斧光!
完了!
這一次,是真的完了!
然而,就在那金色的斧光即將觸及無支祁天靈蓋的瞬間。
刺啦!
一聲尖銳刺耳,仿佛布帛被撕裂的詭異聲響,毫無征兆地,在虛空中炸開!
淮水上空,那片被開山斧與鎮海像之威壓得風平浪靜的空間,驟然扭曲,崩碎!
一道漆黑如墨,深不見底的裂縫,被一股蠻橫無比的力量,硬生生撕扯開來!
緊接著。
一只巨大到難以形容的獸爪,從那漆黑的裂縫中,悍然探出!
那獸爪之上,沒有青毛,而是覆蓋著一層層厚重、森然、閃爍著幽暗光澤的黑色鱗甲。每一片鱗甲,都仿佛是由最深沉的混沌與最純粹的惡意凝聚而成,散發著一股比無支祁的妖氣,更加古老、更加兇戾、更加混亂的恐怖氣息!
這只獸爪的目標,不是大禹,也不是那兩件概念神物。
而是地上那只待宰的……水猴子!
“什么東西?!”
大禹心中一凜,他能感覺到,一股陰冷、粘稠、足以凍結神魂的意志,鎖定了自己斧下的無支祁。
有人要救他!
一股比斬殺妖神本身,更加熾烈的怒火,轟然在大禹胸中炸開!
想從我人皇的斧下救人?
做夢!
“給我死!”
大禹狂吼,人皇血脈燃燒,將自身所有的潛力都壓榨出來,試圖加快開山斧落下的速度!
那金色的斧光,驟然又明亮了三分!
可是,太遲了。
那只從虛空中探出的黑色鱗爪,快到了一種超越常理的地步!
它無視了空間的距離,無視了法則的阻隔,后發而先至,在那金色斧光落下之前,一把抓住了無支祁那殘破的妖神之軀!
就仿佛,老鷹抓小雞!
無支祁被那巨爪攥住,渺小的身軀在那鱗甲巨爪的襯托下,顯得可笑又可悲。
嗤!
金色的斧光,終究還是落下了。
它沒能劈中無支祁,卻狠狠地斬在了那只正在急速收回的黑色鱗爪之上!
它沒能劈中無支祁,卻狠狠地斬在了那只正在急速收回的黑色鱗爪之上!
一陣令人牙酸的金鐵交鳴之聲爆開!
火星四濺!
那足以斬斷大羅金仙道果的開辟之斧,在那黑色鱗甲上,僅僅是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濺起了幾片碎裂的鱗片!
一股混雜著腥臭與混沌的黑色妖血,從傷口處灑落,滴落在下方那被鎮住的黑色洪流中。
滋啦啦——
僅僅是幾滴血,那片被鎮壓得一動不動的妖水,竟再次劇烈地沸騰、翻滾起來,仿佛在畏懼,又仿佛在臣服!
而那只黑色鱗爪,只是微微一頓。
下一瞬,便帶著被它攥在爪心的無支祁,閃電般縮回了那道漆黑的裂縫之中!
裂縫,隨之瞬間閉合,消失得無影無蹤。
仿佛,從未出現過。
整個天地,再次恢復了死寂。
淮水之畔,大禹保持著揮斧的姿勢,僵在了原地。
下方,那被他一斧劈出的巨大溝壑,深不見底。
可溝壑里,空空如也。
妖神,跑了。
當著他的面,被一個未知的存在,從他的斧下,硬生生撈走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憋屈與憤怒,直沖天靈蓋!
“啊——!”
大禹仰天發出一聲不甘的怒吼,聲震四野!
他手中的開山斧,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憤怒,金光暴漲,將天上的陰云都沖散了大半!
……
昆侖山,玉虛宮。
砰!
黃龍真人失手打翻了身前的玉杯,瓊漿灑了一地。
滿殿闡教金仙,再無半分看戲的閑適。
“師兄……那……那是什么?”
“不知道。”
南極仙翁緩緩搖頭,他掐算的手指,早已停下。
天機,一片混沌。
那只黑色鱗爪的出現,仿佛投入平靜湖面的一塊巨石,將所有的因果,所有的命運,都攪成了一團亂麻。
“能從那兩件神物之下,強行救走無支祁……其實力,恐怕不在我之下。”南極仙翁沉聲分析,神色無比嚴肅。
……
西方,須彌山。
“師兄,那股氣息……”準提道人手中的七寶妙樹,光芒閃爍不定。
“應該是某位老朋友,但是還不太確定。”
接引道人閉著眼,臉上的疾苦之色,前所未有的濃郁。
“沒想到,連他們都一起參合進來了。”
……
天庭,昊天已經徹底麻了。
他張著嘴,呆呆地看著昊天鏡中那空空如也的溝壑,感覺自己的腦子,已經不夠用了。
他轉過頭,用一種近乎求救的姿態,看向那個從始至終都平靜如水的身影。
“帝君……這……這又是什么啊?”
葉晨沒有回答。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下方,仿佛那只黑色鱗爪的出現,沒有讓他太過意外。
……
淮水之畔,萬籟俱寂。
淮水之畔,萬籟俱寂。
大禹的怒吼聲漸漸平息。
他緩緩直起身,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掃過下方那片依舊在鎮海像神威下靜止不動的黑色汪洋。
妖神走了。
可這滔天的洪水,還在!
這片被侵蝕的土地,還在!
那千千萬萬流離失所,正在向西遷徙的子民,還在!
他的任務,還沒有完成。
大禹收回了目光,他不再去看那已經愈合的天空,而是轉身,看向那尊與楊蛟一模一樣的千丈石像。
他對著石像,深深一拜。
然后,他握著開山斧,邁開腳步,走到了那片黑色汪洋的邊緣。
他高高舉起了手中的開山斧。
這一次,不是為了殺戮。
而是為了,開辟!
他對著前方那被洪水淹沒,早已看不出原貌的山脈,狠狠一斧劈下!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
那金色的斧光,落在山體之上,就如同熱刀切牛油。
轟隆隆——
整座山脈,從中間,被無聲地,整齊地,一分為二!
一道寬達百丈的巨大通道,出現在大禹面前。
被鎮壓的黑色洪水,找到了宣泄口,順著那新開辟的河道,轟然涌去!
大禹沒有停歇。
他邁開腳步,沿著那被洪水淹沒的大地,一斧,又一斧地劈下!
開山!
鑿石!
疏通河道!
引導水流!
他要用這柄斧頭,為這片暴走的洪水,重新規劃出一條奔流入海的道路!
他要用這雙手,為他的人族子民,重新開辟出一片賴以生存的家園!
那道孤獨而堅毅的身影,在那片被鎮壓的黑色汪洋之上,開始了他那注定要名傳萬古的治水之路。
這也是屬于大禹的人皇之路。
小楊蛟雖然不懂,但是這一幕,卻是永遠的烙印在了他的心中,給了他很大的震撼。
畢竟,他的身上,也有著人族的血脈!
天穹上,一道接引仙光落下,落在了小楊蛟的身上,將他直接帶了天庭。
天庭之中,葉晨笑瞇瞇的看著小楊蛟道。
“小家伙,感覺怎么樣?”
小楊蛟歪著腦袋問道。
“師傅,為什么他們要打成這樣啊?”
“和平相處不好嗎?”
“明明有那么多的地方,為什么一定要打生打死呢?”
顯然,之前的那一幕幕對小楊蛟的沖擊還是很大的。
葉晨聞也是哈哈一笑道。
“小家伙,這不是現在的你能夠明白的,等你長大了,你就懂了。”
小楊蛟不滿的撇了撇嘴道。
“又是等我長大,師傅你每次都這么敷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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