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們,這三位承載著截教榮耀的大羅金仙,成了這片土地上,最可笑,也最礙眼的背景板。
羞辱,憤怒,不甘,最終都化作了無力的苦澀。
“桀桀桀……遷徙?”
那無處不在的,屬于無支祁的意志,在水中震蕩,發出刺耳的嘲笑。
“這整個南瞻部洲,都將化為我的國度。”
“你們,能逃到哪里去?”
轟!
黑色的洪水,再次暴漲!蔓延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十倍不止!
它像一頭貪婪的巨獸,瘋狂地吞噬著大地,追逐著那支正在遷徙的人族隊伍,似乎要將這最后一點反抗的火苗,也徹底碾碎。
……
昆侖山,玉虛宮。
云霧繚繞的宮殿內,南極仙翁看著水鏡中那狼狽不堪的截教三人,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師兄,這截教真是丟人丟到家了。”
一旁的赤精子搖頭嘆息,“被一個上古妖神逼到這份上,連人皇都護不住。通天師弟這次,怕是要氣得跳腳了。”
“那無支祁,確實有些門道。”南極仙翁淡淡評價,“竟能將一方水域,煉化為自己的絕對領域,隔絕人道氣運。這份水磨工夫,非同小可。”
“師兄,人皇功德就在眼前,我等是否……”黃龍真人眼中閃過一絲熱切。
這可是天大的功德。
若能出手降服妖神,助人皇治水功成,那份氣運加持,足以讓他們修為再進一步。
“不急。”
南極仙翁擺了擺手,制止了眾人的騷動。
“這水,太深了。”
“無支祁不好對付,而且,你沒看到嗎?這已經不是單純的降妖除魔了,這是氣運之爭。”
“人族氣運衰落,妖族氣運死灰復燃。現在下場,時機不對,容易引火燒身。”
他的態度很明確。
看戲。
等截教把臉丟盡了,等那無支祁鬧得更大了,等天道大勢更加明朗了,他們闡教,再以救世主的姿態降臨,方能將利益最大化。
……
……
西方,須彌山,大雷音寺。
接引道人面帶疾苦,寶相莊嚴。
準提道人手持七寶妙樹,輕輕一刷,水鏡中的畫面變得更加清晰。
“師兄,你看那人族,何其凄苦。”準提悲天憫人地嘆了口氣,“洪水滔天,妖魔肆虐,流離失所,宛若無根浮萍。”
接引道人微微頷首,聲音宏大:“此量劫之中,東方生靈,多災多難。”
“我觀那西遷之路上,無數人族亡魂,無處歸依,怨氣沖天。”準提的臉上,悲憫之色更濃,“師兄,此輩與我西方,有緣啊!”
兩人對視一眼,一切盡在不中。
什么妖魔,什么功德,他們不在乎。
他們在乎的,是人!
是那些在絕望中掙扎的,活生生的人!
只要將這些人“度”到西方極樂世界,人族的根,就能在須彌山扎下一部分。
這,才是萬世之基!
“阿彌陀佛。”接引道人閉上了雙眼,“當以慈悲,渡之。”
……
金鰲島,碧游宮。
“廢物!”
一聲怒喝,伴隨著恐怖的劍意,沖霄而起!
整個碧游宮內的萬千截教弟子,齊齊跪倒在地,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高坐云臺之上的通天教主,面沉如水。
他面前的水鏡,早已被他一指點碎。
但他不需要看,也能感受到那從人界傳來的,屬于截教的,那份正在飛速流逝的恥辱!
趙天君,呂岳,龜靈圣母。
三個大羅金仙!
去輔佐人皇,這本是板上釘釘的功德,是彰顯他截教威嚴的例行公事。
結果呢?
被一個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里鉆出來的水猴子,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連帶著他截教“萬仙來朝,護佑人族”的金字招牌,都被人一巴掌扇得稀碎!
這已經不是丟臉了。
這是在刨他截教的根!
他能想象到,此刻的玉虛宮里,元始那家伙,會是怎樣一副看好戲的嘴臉!
“師尊息怒!”
多寶道人硬著頭皮,上前一步,“趙師弟他們,也是一時不察,中了那妖孽的道。那妖孽盤踞淮水無數元會,已成領域,非戰之罪……”
“夠了!”通天教主猛地睜開雙眼,兩道誅天滅地的劍光一閃而逝。
“敗了,就是敗了!”
……
天庭,葉晨依舊靜靜地坐在那里,仿佛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在他身前,那個三歲大的孩童楊蛟,正盤膝坐在云床上,周身有淡淡的星輝流轉,整個人進入了一種玄之又玄的定境。
“帝君……”
昊天終于忍不住了,快步走了過去、
“你都看到了……人族危在旦夕,此乃動搖三界根基之大事啊!若任由那妖孽坐大,人道氣運衰退,妖族趁勢而起,三界必將重燃戰火!”
“屆時,生靈涂炭,因果業力,怕是……”
葉晨沒有看他,也沒有看昊天鏡。
他的注意力,似乎全都在楊蛟的身上。
直到昊天說完了,他才用那平淡到沒有一絲波瀾的嗓音,緩緩開口。
“氣運之爭,非殺伐可定。”
一句話。
一句話。
讓昊天所有的焦躁和說辭,都堵在了喉嚨里。
什么意思?
不是靠殺就能解決的?
那靠什么?眼睜睜看著人族被滅嗎?
就在昊天百思不得其解,準備繼續追問的時候。
葉晨,站了起來。
這個三年來,幾乎未曾動彈過的身影,第一次,從那角落的云氣中,站了起來。
整個凌霄寶殿的光線,似乎都隨著他的起身,而黯淡了一瞬。
一股無形的,無法喻的威壓,悄然彌漫開來。
昊天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看到,葉晨終于轉過身,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穿過大殿,穿過三十三重天,落向了那片正在被黑暗吞噬的人間大地。
然后,他對著云床上的楊蛟,輕輕開口。
“楊蛟。”
孩童的睫毛動了動,緩緩睜開了雙眼。那是一雙清澈無比,卻又仿佛蘊含著無盡星辰的眼睛。
葉晨伸出一根手指,點向楊蛟的眉心。
“為師,傳你第一課。”
“何為,截?”
何為,截?
這平淡的字眼,落在昊天耳中,卻比之前葉晨站起身時帶來的威壓,更加讓他心神震顫。
截?
截教的截嗎?
帝君要親自為楊蛟講解圣人大道?
他屏住了呼吸,不敢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然而,葉晨并沒有開口。
他只是緩緩抬起了右手。
沒有驚天動地的法力波動,也沒有引動天地異象。
他只是做了一個簡單的,向上托舉的動作。
嗡——
整個凌霄寶殿,輕輕一顫。
緊接著,昊天駭然地發現,三十三重天之上,那億萬顆亙古長存的星辰,在這一刻,齊齊投下了一縷璀璨的星輝!
與此同時,人間界,那正在被黑色洪水侵蝕,卻依舊頑強不屈的人道氣運,也分出了一道浩瀚的金光,洞穿了九天罡風,跨越了無盡虛空,匯入凌霄寶殿!
星辰之力!
人道氣運!
兩股洪荒之中最頂尖,最磅礴的力量,就這么溫順地,匯聚在了葉晨的掌心之上,交織盤旋,化作一個混沌色的光球。
昊天整個人都麻了。
調動天庭星辰之力,身為天帝的他也能做到。
借用人道氣運,人皇可以,圣人也可以。
可像葉晨這般,輕描淡寫,一個抬手,就讓兩者主動來投,還完美地融合在一起,這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范疇!
這根本不是借用!
這是命令!
是這方天地的本源法則,在向他臣服!
葉晨沒有理會昊天的失態。
他伸出另一只手,對著虛空,輕輕一抓。
這一抓,仿佛從時光長河之中,從大道本源之內,抓出了什么東西。
“我截一縷‘開辟’之意。”
話音落下,一抹盤古開天辟地時殘留的鋒銳概念,被他從虛無中抽出。
話音落下,一抹盤古開天辟地時殘留的鋒銳概念,被他從虛無中抽出。
“再截一縷‘厚重’之念。”
不周山倒塌后,那撐天拄地的無上意志,化作一道玄黃色的氣息,被他剝離。
“最后,截一縷‘不朽’之性。”
混沌深處,漂流了無數元會的星辰內核,其堅不可摧的特性,化作一道烏光,被他拘來。
三種純粹到極致的“概念”,就這樣赤裸裸地,呈現在昊天的面前。
昊天感覺自己的道心,正在崩潰。
這……這是什么手段?
葉晨將這三縷概念,隨手打入了掌心那團由星輝與氣運組成的光球之中。
然后,他五指緩緩合攏。
“以此三者為骨,人道氣運為鋒,周天星斗為柄。”
“成此,開山斧。”
當最后一個字落下。
他攤開手掌。
一柄造型古樸,通體暗沉,斧刃上卻流轉著淡淡金光的巨大戰斧,靜靜地懸浮在他的掌心。
沒有寶光,沒有仙氣。
它就那么安靜地待在那里,卻讓昊天感覺,只要它輕輕一揮,整個天庭,三十三重天,都會被輕易地劈成兩半!
這,就是“截”?
截取萬物之概念,截取天地之偉力,為我所用!
昊天的大腦,一片空白。
然而,葉晨的動作,并未停止。
他收起開山斧,然后,對著腳下那由云氣構成的地面,輕輕一點。
“我截一方‘鎮壓’之理。”
大地深處,那鎮壓地水火風的坤元法則,被他抽出一絲。
“再截一縷‘永固’之魂。”
洪荒四極,那定住天地四角的無形力量,被他拘來一縷。
兩股更加玄奧,更加本源的力量,融入他的指尖。
葉晨的指尖,在虛空中緩緩劃動,像是在雕琢一件藝術品。
云氣匯聚,法則交織。
很快,一個三尺來高,栩栩如生的石像,出現在大殿之中。
那石像,身穿小小的道袍,粉雕玉琢,唇紅齒白。
赫然是楊蛟的模樣!
昊天徹底懵了。
開山斧,他能理解,那是用來對付洪水的。
可這……雕一個楊蛟的石像,是什么意思?
難道帝君覺得,那妖神看到自己外甥的雕像,就會被萌翻,然后主動退去?
就在昊天百思不得其解之時,葉晨將那石像托在手中,對著石像的眉心,吹了一口氣。
“以此二者為基,人皇血脈為引,眾生愿力為身。”
“成此,鎮海像。”
嗡!
那石像之上,驟然亮起一道微光。
一股沉重到極致,仿佛能鎮壓諸天萬界,定住四海八荒的恐怖氣機,一閃而逝。
做完這一切,葉晨才轉過身,看向身旁的楊蛟。
他將那已經縮小到巴掌大小的開山斧和鎮海石像,遞到了楊蛟的面前。
“去吧。”
葉晨的嗓音,依舊平淡。
“將此二物,交予人皇大禹。”
“將此二物,交予人皇大禹。”
轟!
昊天只覺得自己的天靈蓋都要被掀開了!
去?
讓楊蛟去?
讓他一個三歲的孩子,去那個人間煉獄?
“帝君!不可!”
昊天再也忍不住了,一步沖了上來,臉上滿是驚駭與惶急。
“下方洪水滔天,更有上古妖神無支祁肆虐!那妖神兇悍無比,連截教三位大羅金仙都一招潰敗!楊蛟他……他只是個孩子啊!這與送死何異!”
葉晨沒有看他。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楊蛟。
那個三歲的孩童,看著眼前的兩件“玩具”,那雙清澈的眼睛里,沒有絲毫的恐懼,只有純粹的好奇與信賴。
他伸出小小的手,一手一個,將開山斧和鎮海石像抓在了手里。
然后,他抬起頭,看著葉晨,奶聲奶氣地,說出了拜師三年來的第一句話。
“師尊,交給他,就好了嗎?”
“嗯。”葉晨點了點頭。
昊天在一旁急得快要瘋了。
這都什么時候了!你們師徒倆,能不能靠譜一點!
那可是能一招打爆大羅金仙的老怪物啊!
“帝君!三思啊!此行太過兇險!不如由我……”
“他此行,非為殺伐。”
葉晨終于開口,打斷了昊天的話。
他那古井無波的眸子,落在楊蛟的身上,帶著一絲無人能懂的深意。
“此乃人道功德,亦是他身為首徒的第一份機緣。”
“他不去,誰去?”
簡簡單單的一句反問。
卻讓昊天所有的勸阻,都堵在了喉嚨里。
功德……機緣……
他瞬間明白了。
帝君,這是在為楊蛟鋪路!
這滔天的水患,在別人眼中是滅世的災劫,但在帝君眼中,卻成了送給自己徒弟的,一份天大的功德!
可是……
這功德,也要有命拿才行啊!
就在昊天內心天人交戰之際,葉晨揮了揮手。
一道漆黑的空間裂縫,在楊蛟面前無聲地張開。
楊蛟沒有絲毫猶豫,抓著兩件“玩具”,邁開小短腿,一搖一晃地,走進了裂縫之中。
身影,消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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