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晨的話,讓龜靈圣母頓時就有些語塞。
她其實就是奔著這人皇之師的功德來的,但是她也是一樣。
你讓她講修行之道,她自然是沒有問題。
但是這別的方面嘛……龜靈自己也是兩眼一抹黑啊。
整個碧游宮廣場,死寂一片。
數萬道視線,匯聚在龜靈圣母的身上,那一道道視線,此刻不再是純粹的敬畏,反而多了一絲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期待。
你不是牛嗎?
那你來啊!
龜靈圣母的臉頰,一陣青一陣白。
“怎么?師姐也覺得,此題無解?”
葉晨的聲音再次響起,平平淡淡,卻讓她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誰說無解!”
龜靈圣母猛地抬頭,幾乎是咬著牙迸出了這四個字。
事已至此,她已無路可退!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慌亂,邁步走到了廣場中央,站到了云霄的身旁。
她沒有看云霄,也沒有看葉晨,只是昂著她那高傲的頭顱,用一種冰冷而宏大的語調,緩緩開口。
“凡俗之爭,血仇之怨,皆因心有迷障,不明大道至理!”
“我之道,乃教化之道!”
此一出,不少弟子精神一振。
教化?聽起來,就比什么劃地而治,決一死戰要高明得多!
龜靈圣母感受到周圍氣氛的變化,心中稍定,繼續說道:“人皇之師,當立大道之基,傳無上妙法!”
“第一,當在城中設立講經堂,由我截教弟子,日夜宣講‘上清大道’!以天道至理,洗滌其心中塵埃,化解其戾氣怨恨!讓他們明白,個人恩怨,在天地大道面前,不過是滄海一粟,何其渺小!”
“第二,頒布律法,凡兩族之人,必須日日誦讀道經,時時感悟天心!若有冥頑不靈,依舊心懷仇恨者,便是道心未開,劣性難除!當施以重罰,或驅逐出城,以儆效尤!”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步!挑選兩族中有慧根者,傳授我截教正宗的吐納之法,引其踏上仙途!只要有人能修成正果,長生有望,屆時回望凡塵,所謂的血海深仇,不過是過眼云煙,一笑置之!”
她的話,擲地有聲,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這,就是她想到的辦法。
用仙法,用大道,從根源上,去“度化”這些凡人!
讓他們超脫,讓他們忘卻!
這才是仙家手筆!
她說完,高傲地瞥了一眼云霄,又看了一眼高臺上的葉晨。
在她看來,云霄的辦法,終究還是凡人的小打小鬧,格局太小。
而她這,才是真正的人皇之師,該有的“圣人之道”!
然而,她預想中,那滿場的震撼與拜服,并沒有出現。
廣場上,一片詭異的寂靜。
所有弟子,都用一種古怪的表情看著她。
聽起來……好像很有道理。
但仔細一想……又好像哪里不對勁?
讓一群為了吃飽飯,天天打得頭破血流的凡人,去誦讀連他們這些仙人都未必能完全參透的“上清大道”?
這……現實嗎?
就連虬首仙,都撓了撓他那顆碩大的獅子頭,滿臉困惑。
雖然他聽不懂,但他感覺,這比他的“角斗場”還不靠譜。
高臺之上,葉晨靜靜地聽完了她所有的“高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沒有像之前那樣,直接斥責“愚不可及”。
他只是等了很久,等到龜靈圣母自己都有些心虛的時候,才緩緩開口。
“龜靈師姐。”
“能從‘教化’入手,可見師姐道心純正,懷有度化眾生之念,已勝過前面那幾位多矣。”
轟!
這話一出,全場嘩然!
龜靈圣母自己都懵了。
葉晨……竟然在夸她?
葉晨……竟然在夸她?
她已經做好了被無情嘲諷,甚至是被當眾羞辱的準備。
可等來的,卻是這樣一句肯定?
這讓她準備好的一肚子反駁之詞,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但是。”
葉晨話鋒一轉。
“師姐之教化,是仙家之教化,而非人皇之教化。”
龜靈圣母心頭一緊。
“你讓一個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凡人,去參悟虛無縹緲的大道。你覺得,他能聽進去嗎?”
“你讓一個剛剛失去至親,心中充滿血淚的凡人,通過誦讀經文來忘卻仇恨。你覺得,他能做到嗎?”
“你的法子,聽上去宏大,實則空洞,高高在上,不著人間煙火。”
“你不是在教化他們,你是在用你的傲慢,去強行扭曲他們的人性!”
“你,和他們一樣。”
葉晨的手,輕輕一揮,劃過了虬首仙,劃過了之前那兩個答題的弟子。
“依舊,不懂人。”
不懂人!
又是這三個字!
龜靈圣母的身體,微微一顫,那張本就冷艷的臉,此刻再無一絲血色。
她敗了。
敗得比虬首仙還要徹底。
虬首仙的敗,是敗在野蠻。
而她的敗,是敗在了自以為是的“文明”與“高尚”。
葉晨甚至沒有用嚴厲的詞語去斥責她,只是平靜地指出了她方案里最根本的謬誤。
這種“我根本懶得罵你,因為你錯得太離譜”的態度,才是最誅心的!
羞辱!
前所未有的羞辱!
她寧愿葉晨像痛罵虬首仙一樣痛罵她一頓!
廣場上,那些弟子看向葉晨的背影,敬畏之中,又多了一絲發自內心的折服。
面對虬首仙的挑釁,他雷霆萬鈞,直接打成豬頭。
面對龜靈圣母這位親傳師姐的質問,他卻點到為止,留了三分情面。
這是何等的手段!何等的胸襟!
代掌教之位,舍他其誰?!
高臺之上,趙公明和三霄,已經徹底麻木了。
他們的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
師兄……究竟是什么怪物?
就在這片死寂之中,葉晨的視線,掃過全場。
從灰心喪氣的虬首仙,到面如死灰的龜靈圣母,再到若有所思的云霄。
最后,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落在了每一個人的心湖之中。
“強制通婚,是為獸道。”
“劃地而治,是為懶政。”
“強者為尊,是為霸道。”
“大道教化,是為空談。”
“春風化雨,潤物無聲,是為王道。”
他先是給出了評語,最后一句,顯然是在肯定云霄的答案。
云霄對著高臺,盈盈一拜,清冷的臉上,也難得地露出了一絲動容。
所有人都以為,葉晨接下來就要宣布,云霄是這第二題的勝者。
然而,葉晨接下來的話,卻讓所有人,再一次顛覆了認知。
他看著臺下那一張張或期待,或迷茫的臉,嘴角勾起一抹無人能懂的弧度。
“但,無論是獸道,霸道,還是王道……”
“你們,都想錯了方向。”
什么?!
什么?!
云霄師姐那堪稱完美的“王道”之法,也錯了?
這怎么可能!
就在所有人腦中一片混沌之時,葉晨拋出了一個,足以讓整個洪荒都為之震動的驚天之問。
“仇恨,為何一定要化解?”
仇恨,為何一定要化解?
一句話,輕飄飄的,卻讓整個碧游宮廣場,所有生靈的思維,在這一瞬間,徹底停擺。
什么?
我們聽到了什么?
仇恨……不化解?
那要干什么?留著過年嗎?!
這個念頭,在幾乎所有弟子的腦海中,荒誕地冒了出來。
他們看著高臺之上那道青色的身影,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那不是對力量的恐懼,而是對未知的恐懼。
他們感覺,自己和這位代掌教之間,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他們在這邊,而他,獨自一人,站在另一邊,俯瞰著他們這些在迷霧中掙扎的“凡人”。
云霄那清麗絕倫的臉上,血色正在一點點褪去。
她那堪稱完美的“王道三策”,根基,就是“化解仇恨”。
可現在,葉晨一句話,就將她最引以為傲的根基,給徹底抽走了!
錯了?
我的王道,也錯了?
錯在哪?
高臺之下,龜靈圣母那張冰冷的臉,此刻寫滿了茫然。
她剛剛才被葉晨用“不懂人”三個字,批駁得體無完膚,正是道心最不穩的時候。
她本以為,葉晨會盛贊云霄的答案,用來反襯自己的愚蠢。
畢竟,自己上來就給了葉晨難堪。
現在就算是被針對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可她萬萬沒想到,葉晨連云霄都給否定了!
那些其他的截教弟子們,更是一臉的茫然。
完了,腦子燒干了。
這人皇之師,誰愛當誰當吧,反正我們是想不明白了。
在下方那一片死寂的絕望中,葉晨緩緩地踱步。
他沒有急著給出答案,而是用一種平靜到令人發指的語調,再次開口。
“你們,包括云霄師姐在內,都犯了一個同樣的錯誤。”
“兩個種族,世代血仇。這股仇恨的力量,何其龐大?你們卻只想著用愛與和平去把它填平?”
“實在是太過于天真了一點。”
“你們自己都尚且做不到這一點,又怎么能讓別人做到呢?”
“說白了,你們還是高高在上慣了,總是這么的想當然,覺得凡人會按照你們的意思行動。”
“但是,真的會這樣嗎?”
“與其用所謂的愛和和平去偽裝,”
“還不如用共同的敵人來應對。”
“當他們習慣了并肩作戰,當他們習慣了將屠刀對準共同的敵人。”
“幾代人之后,這所謂的世代血仇,還重要嗎?”
整個碧游宮廣場,鴉雀無聲。
這不是虬首仙那種野蠻的獸王之道,而是以天地為棋盤,以眾生為棋子,以人性為驅動,御萬法,平天下的帝王之道!
良久。
葉晨才緩緩收回了那股攝人的氣勢。
他看向下方,那個依舊處在巨大震撼中,嬌軀微微顫抖的云霄。
“云霄師姐,你之王道,是安內之基石。無你之法,城池不穩,民心不安,我之霸道,便成了空中樓閣。”
“故,第二題,依舊是你為上上。”
云霄猛地抬頭,她看著葉晨,清冷的仙顏上,第一次露出了復雜無比的神色。
有震撼,有敬佩,有恍然,甚至還有一絲……委屈。
有震撼,有敬佩,有恍然,甚至還有一絲……委屈。
她對著葉晨,深深一拜。
“云霄,受教了。”
這一拜,心悅誠服。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遴選已經結束,人皇之師的最終人選,就是呂岳、趙江、云霄這三人之時。
葉晨的視線,卻緩緩移動,最后,落在了那個從頭到尾,都像個局外人一樣,面如死灰的龜靈圣母身上。
全場的氛圍,再次變得微妙起來。
代掌教,要如何處置這位當眾頂撞他的親傳師姐?
是徹底無視,讓她在萬眾矚目下,成為一個笑話?
還是……
龜靈圣母感受到了那道視線,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繃緊了。
來了。
她已經做好了被葉晨無情嘲諷,徹底釘在截教恥辱柱上的準備。
然而,葉晨接下來的話,卻讓她整個人,都懵了。
“龜靈師姐。”
葉晨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
“你之‘大道教化’,雖是空談,不著人間煙火。”
“但,卻也點明了一件事。”
“人,終究是需要信仰的。”
什么?
他……他在肯定我?
龜靈圣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葉晨沒有理會她的錯愕,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王道安身,霸道立命,而圣道,則是為了定心。”
“一個族群,若是沒有統一的精神圖騰,沒有共同的文化信仰,那便是一盤散沙,縱使一時強盛,也終將分崩離析。”
“師姐之錯,不在于‘教化’,而在于教化的方式,太過傲慢,太過想當然。”
葉晨看著她,一字一句。
“現在,人皇之師,王道之師已定,霸道之略已明。”
“獨缺一位,能真正俯下身子,去傾聽凡人悲喜,去理解凡人信仰,最終為他們,也為我截教,立下‘圣道’之基的導師。”
他的話,讓全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們似乎……猜到了什么。
龜靈圣母的心,狂跳起來,一個荒謬到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頭,涌上了心頭。
“龜靈師姐。”
葉晨看著她,緩緩伸出手,發出了邀請。
“我給你一個機會。”
“你,可愿放下親傳弟子的身段,忘掉你那身大羅金仙的修為,去那滾滾紅塵中,真正走一遭?”
“去學一學,何為‘人’?”
“去悟一悟,何為凡人真正的‘道’?”
“若你功成,這‘圣人之師’的無上功德,便有一個是你的。”
轟!
整個碧游宮廣場,徹底炸了!
葉晨是瘋了!
他不僅沒有懲罰頂撞他的龜靈圣母,反而給了她一個天大的機緣!
他難道看不出來,一開始這龜靈圣母是來找茬的嗎?
高臺之上,趙公明張大了嘴,半天都合不攏。
葉晨師弟……他……他到底想做什么啊?!
而在全場風暴的最中心,龜靈圣母,已經徹底石化了。
她傻傻地站在那里,腦子里一片空白。
、他給了我一個機會?
他沒有羞辱我,沒有把我當成笑話,他甚至……肯定了我那番蠢話里,唯一一點可取之處,然后,給了我一個贖罪,不,是一個證道的機會?
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熱的羞愧感,從她的心底最深處,猛地噴涌而出!
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熱的羞愧感,從她的心底最深處,猛地噴涌而出!
她把葉晨想得太壞了!
她以為他是在故弄玄虛,是在打壓異己,是在玩弄權術。
可到頭來,小丑,竟然是她自己!
這一刻,她那顆冰冷了萬年的道心,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
那裂痕中,透出的不是憤怒,不是不甘,而是某種,連她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滾燙的情緒。
她看著高臺之上,那道平靜地注視著她的身影。
緩緩地,緩緩地,低下了她那顆自拜入師尊門下,便再也未曾對同輩低下的,高傲的頭顱。
“我……”
她的嗓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與沙啞。
“……愿意。”
那一聲“愿意”,帶著顫抖,帶著沙啞,更帶著一種徹底的崩塌與重塑。
兩個字,輕輕飄飄,卻在整個碧游宮廣場,掀起了億萬丈狂瀾!
龜靈圣母,截教四大親傳弟子之一,心高氣傲,萬年不曾對同輩低頭。
今日,卻當著數萬同門的面,對一個入門最晚的代掌教,低下了她高傲的頭顱。
這代表著什么?
這代表著,一場由虬首仙等人暗中挑起的,針對代掌教權威的挑戰,以一種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方式,徹底宣告失敗!
而且,是慘敗!
虬首仙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他那顆碩大的獅子頭,第一次浮現出了一絲名為“絕望”的情緒。
完了。
全完了。
他們最后的依仗,他們以為能夠制衡葉晨的親傳師姐,不僅沒有為他們出頭,反而……反而被葉晨三兩語,收編了!
這還怎么斗?
靈牙仙和金光仙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臉上,看到了徹骨的寒意。
而在全場那一道道或震撼,或敬畏,或恐懼的注視下。
葉晨,動了。
他緩步走下高臺,一步一步,走到了龜靈圣母的面前。
龜靈圣母的身體繃得筆直,她低著頭,不敢去看葉晨。她能感受到那道身影帶來的巨大壓力,那不是修為上的壓制,而是一種來自更高維度認知的……碾壓。
她感覺自己在他面前,就像一個剛剛學會寫字,卻在魯班門前叫囂著要造宮殿的孩童。
“抬起頭來。”
葉晨的聲音很平靜。
龜靈圣母的身體微微一顫,還是緩緩地,抬起了頭。
她看到了一雙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沒有嘲諷,沒有得意,只有一片平靜的汪洋。
“人皇之師,承載的是人族氣運,亦是我截教的未來。”
“圣道之師,更是重中之重。你要教化的,不僅僅是凡人,更是未來無數踏上仙途的人族修士。”
“他們,將是你在我截教之內,立下‘圣道’的第一批種子。”
葉晨的話,讓龜靈圣母心神劇震。
她本以為,葉晨只是給了她一個去凡間歷練的機會。
可現在聽來,這何止是歷練?
這是要讓她在截教內部,開辟一條全新的大道!
一條,足以和闡教的“順天應人”,西方教的“普度眾生”相抗衡的……截教圣道!
這個擔子,太重了!
重到她一個大羅金仙,都感覺有些喘不過氣。
“我……我能行嗎?”
她第一次,對自己產生了懷疑。
“你行不行,不是我說了算。”
葉晨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了龜靈圣母的眉心。
沒有仙光,沒有法力。
只有一道信息,涌入了她的神魂之中。
那不是什么功法,也不是什么秘術。
而是一幕幕凡人紅塵的景象。
而是一幕幕凡人紅塵的景象。
有嬰兒呱呱墜地,家人喜極而泣的“生”。
有老者壽終正寢,親人披麻戴孝的“死”。
有情竇初開,山盟海誓的“愛”。
有反目成仇,拔刀相向的“恨”。
有豐收之時,載歌載舞的“喜”。
有天災人禍,流離失所的“悲”。
……
一幕幕,一樁樁,皆是凡人。
皆是她過去萬年修行中,不屑一顧,視若塵埃的七情六欲,人間百態。
可此刻,這些景象,卻化作最深刻的烙印,狠狠刻在了她的道心之上!
“去吧。”
葉晨收回了手指。
“去紅塵中走一遭,什么時候,你覺得你懂了,再回來。”
“我給你千年時間。”
說完,他不再看她,轉身,面向廣場上所有的截教弟子。
“呂岳,趙江。”
葉晨的聲音,傳遍全場。
二人齊齊出列,躬身行禮。
“弟子在!”
“呂岳,掌‘防疫’之道,為萬民立身。”
“趙江,掌‘救治’之術,解一時之危。”
葉晨的聲音,清晰地為四人定下了未來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