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所以對老宅不再感興趣,并非完全出于對祖父的怨恨。一方面是那地方容易喚起我的童年記憶,讓我想起祖父那張陰翳而干枯的面容,以及那次遭受責罰的不愉快經歷。另一方面,則是在我印象中,地下室那些怪異的小玩意,完全與美好不沾邊,只能喚起人心中最深沉最黑暗的恐懼。
回想起那次經歷,我毫不懷疑,哪怕當年祖父不回來,我也會在看到地下室那些恐怖事物的第一時間落荒而逃,并發誓再也不會踏足其中。即便如今那些東西的形象在我記憶中早已模糊,但在我心靈當中某些隱秘的領域,仍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
當然,拋開我個人的偏見,從最為公正的角度來說,一座位于偏僻鄉間的荒廢老宅,既無華麗的裝潢,也無珍貴的藏品,根本無法引起那些熱衷于流連在各種貴族舉辦的,具有古典宮廷風格的盛大宴會當中的美麗小姐們的興趣。恐怕除了與我祖父一般性格古怪的家伙外,沒有任何一位高貴漂亮的女士,會乘坐顛簸的馬車,穿越崎嶇泥濘的鄉間土路,穿越流傳古老詛咒的晦暗森林,與我來這種地方幽會。
那些粗野丑陋的鄉民口中的一些血腥而怪異的傳聞,也為這地方增添了一絲令人膽寒的氣息。
況且,我還需返回密斯卡托尼克大學,完成接下來的建筑學課程。
直到1893年,隨著一個學期的課程結束,我迎來了一段假期。由于文藝復興帶來的思潮影響,當時我參與的社交圈子中,又開始重新流行起魔法占星術。
對此我并無興趣,畢竟在我的記憶里,我那古怪的祖父就沉迷于這些虛無縹緲的事物,終其一生。但為了迎合那些高貴而美麗的小姐們的喜好,我開始研究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并最終踏上了與我祖父相同的道路。
不錯,我很快被神秘學和煉金術深深吸引,開始對這些事物有了全新的看法。并驚喜的發現我崇拜的偉大科學家艾薩克·牛頓爵士在晚年,也轉入了對神學和煉金術的探討,孜孜不倦地尋求傳說中的賢者之石,并大膽的預了末日的存在。
隨著對這些事物探索的深入,我漸漸覺得同輩們對于神秘學和煉金術的研究浮于表面。至于那些美麗的小姐們,她們之所以對此類事物感興趣,則完全是出于某種虛榮,以及對上流圈子的拙劣模仿。
她們不在乎星象帶來的啟示,也不關心元素與原質的相互作用,只是將那些色彩斑斕的寶石和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當成飾品,用來裝飾自己;她們參與那些神秘的儀式,并發表一些淺顯的觀點,只是粗淺地認為這樣能讓她們顯得更加神秘,更富有吸引力。
因此,我漸漸放棄了無聊的社交活動,開始全身心地投入到神秘學的研究當中。
但那些已被舉行過一遍又一遍的無聊儀式,和含糊其辭的占星術,已無法讓我提起興趣。我開始搜尋一些更加古老的資料和典籍,追尋神秘學的更本質的理念,以滿足我那無窮無盡的好奇心。
我經常去密斯卡托尼克大學的圖書館借閱相關書籍,一些被認為十分危險的與惡魔和詛咒相關的讀本,必須通過管理員的許可才能進行閱讀。漸漸的,我與一些管理員形成了良好的關系,并從那里一位已經退休的圖書管理員口中得知了一個令我十分意外的消息。
我那已故的祖父竟是一位資深的神秘學者,并與多任圖書館管理員有過深入的交談,在與神秘學有關的物品收藏方面有著極深的資歷。甚至,連圖書館中的一些資料,都是我那性格古怪而孤僻的祖父提供的。據說他擁有一些獨一無二的收藏,連圖書館當中那本被列為禁忌的《死靈之書》手抄本也無法比擬。
我重新想到了那座坐落在荒僻鄉野間的古老宅邸,和那個散發著燈油味道的昏暗地窖。想起了我幼年時在那座老宅居住期間,祖父整日將自己關在地下室中的場景。
毫無疑問,他正是在那個小小的地窖完成了一篇又一篇的研究。而如今,他那些獨一無二的收藏一定就封存在那黑暗當中。
祖父曾經在地下室當中發出的狂笑和怒罵,再一次在我的耳邊響起,催促我返回祖宅。懷著對神秘學的極大熱情,我萌生了一個念頭。
趁著假期的最后幾天,我和另外兩名同樣對那些古老而神秘的煉金學感興趣的好友——維恩·威斯特,以及馬奎爾·馬瑟斯,一同踏上了返鄉的旅途。
路上,我們遭遇了罕見的暴雨,不得不耽擱了一天。渾濁的雨水帶著古怪的味道,濃密的陰云讓白天與黑夜無異,狂風呼號,如同惡魔的聲音。或許這是某種力量在阻攔我返回老宅,可惜當時的我并未意識到這一點。只是本能的覺得,這處鄉野地帶與我幼年時期相比變得更加的令人厭惡,即便我根本說不出這種厭惡之感到底來自何處。
終于,我們來到了那座古老的宅邸。正如任何一棟無人居住的老宅一樣,那地方散發著死亡和破敗的氣息,糟糕至極。
好在,室內的情況并沒有外面看起來那么糟糕,通往地下室的樓梯還保留著基本的功能。
祖父給我留下的用于打開地下室那把大鎖的鑰匙早已遺失。但我已不是年幼的孩童,古老的鐵索無法阻擋我對神秘的探尋。我們沒有費什么力氣,就輕松地破壞了祖父留在地下室門上的鎖鏈,推開了那扇嘎吱作響的古舊門板。
然而,地下室里的場景,卻讓我倍感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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