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進入盛夏六月。
木末城外的廣袤草場,已完全變了模樣,連營百里,旌旗蔽日。
蒼梧的西路聯軍和南路大軍,終于在三日前完成了會師,而后又向兩翼鋪開。
遠遠望去,就像一座鋼鐵之城。
城池后方,輔兵組成的輜重隊往來密切,煙塵四起,將南邊的一切景象盡數遮蓋。
中軍大營設在距木末城十五里的一處高崗上。
傳令騎兵穿梭如織,號角聲、馬蹄聲、操練聲此起彼伏,匯聚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戰爭轟鳴。
大營東南角,劃出了一片特殊區域。
這里的營帳略有不同,每一頂上都畫著標記,或劍或刀,還有些叫不出名字的奇門兵刃。
屋質交還了令箭,跟駐守此處的中郎將道:“路上遇見了一場黑暴,耽擱了些時日。”
那中郎將行了一禮,“屋質將軍不必自責,安全抵達便好。”
屋質點點頭,躊躇問道:“我是最后一批?”
中郎將笑著回答,“一月之間,有近千人從隴右、河東、河南、江南乃至嶺南等地趕來,您這確實是最后一批。”
屋質湊近幾分,“別跟曲率說。”
中郎將神色尷尬,“曲率將軍歸來時,有問過…”
“又要被他嘲笑了…”屋質不是那種在乎面子的人,可奈何曲率那張嘴實在惹人討厭!
外圍區域,幾名將領正勒馬旁觀。
“來了多少家?”問話的是突厥名將阿史那匹黎,高鼻深目,一身蒼梧制式的明光鎧穿得有些別扭,但騎在馬上的姿態,卻是地道的草原風范。
周云戟翻看手中名冊,“截止今晨,登記在冊的有七十三家,弟子九百六十四人。大的如漱玉劍庭、青冥劍宗等,來了二三十位,小的如云夢澤、鐵槍門,只來了一兩個。”
右千牛衛大將軍王震野撇撇嘴,“八成是殿下的主意,弄這些江湖娃娃來,還不夠添亂的。”
“王將軍慎,陛下可也同意了。”周云戟收起名冊,淡淡道。
王震野雙唇緊抿,眼神飄忽。
阿史那匹黎倒是看得開,笑道:“也好,讓這些中原的年輕武者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戰場,省得整天在江湖上打打殺殺,以為自己天下無敵。”
幾人正說著,那群年輕人中驀地起了一陣騷動。
只見一隊蒼梧騎兵從大營方向飛馳接近,雖只是尋常巡邏,但那種百戰精銳的肅殺之氣撲面而來,讓不少年輕弟子下意識后退,有幾個年紀小的甚至臉色發白。
周云戟失望道:“三四品…在江湖上也算一方好手了,可在這里,面對成建制的軍伍,連站都站不穩。”
王震野伸了個懶腰,“江湖斗不過軍伍,早有定論,更別提我麾下的千牛衛。”
“不過也奇怪,左右千牛衛想出個一品大宗師,卻難上江湖許多。”
阿史那匹黎不確定道:“大概是因為軍中重合擊戰陣,反而限制了個人發展?”
“有道理…”王震野算是認同對方的說法,二品和一品之間的天塹,尋不見與自己心性相符的“道”,幾乎不可能邁過去。
議論間,遠處傳來一陣喧嘩,各家門派的長輩,終于來了。
最先到的是一群僧人,衣袍樸素,手持禪杖。
為首的老僧,旁邊還站著位十幾歲的少年。
二人所過之處,軍士皆合十行禮,主要是尊重那個少年,真的很能打!
斡難城一戰,少年獨自飛上北墻,硬抗三位草原雷軀境連番轟擊,整整半個時辰,一動不動!
“見過寂音師叔祖,見過了塵小師叔。”諸多僧侶整衣肅立,開口道。
老僧微笑頷首,“一路辛苦,觀汝等氣色,修為皆有精進,甚好。”
這時,又有一群人步入營地。
這些人裝束各異,有道士,有儒生,有商賈,甚至還有幾個農夫模樣的,看起來雜亂無章,但步履輕盈,氣息綿長。
最前面的是個胖乎乎的中年道士,穿著件油漬麻花的道袍,手里還拎著個酒葫蘆,“嘿嘿,禿驢們挺早啊!”
寂音老僧的高人風范蕩然無存,“滾你大爺的!”
胖道士也不惱,朝左側年輕人招手,“崽子們,過來見過觀如寺的大師!”
十幾位男男女女上前一步,有的作揖,有的拱手,還有的干脆抱了抱拳。
胖道士翻了個白眼,“一群沒規矩的!”
寂音老僧冷哼道:“上梁不正下梁歪!”
胖道士擼起袖子,“別得寸進尺啊,禿驢!若非了塵小師傅在場,我非得讓你知道張太乙的乙字怎么寫!”
附近有新來的年輕人不敢置信道:“居然是‘五花門’的道主,云變境大宗師,不都說他死了嗎?”
五花門的弟子們聚到張太乙身后,一個個東張西望,倒是沒多少緊張,反而滿臉好奇。
一少年扯著胖道士的袖口,指著遠處道:“師父,那是不是陛下的御帳?你不是想偷玉璽么?”
張太乙大驚失色,急忙道:“可不敢胡說!”
這話落到旁人耳中倒也無妨,但萬一被陛下或者殿下聽見…
尤其是殿下…
張太乙避世多年,一出山便碰到了草原大戰,就跟著來了,這半年,一直盤算著怎么打響“五花門”的名聲。
他選的第一個目標,是沈舟,只要偷到殿下的玉佩,再還回去,中原江湖豈不是又添一段佳話?
然而,事實很殘酷,張太乙不僅沒得手,反而一連幾夜,被人扒了個精光!
那“賊人”速度奇快,下手刁鉆,往往不等張太乙反應,就會被其一招擊暈!
所以,張太乙現在多了個“張不穿”的諢號…
接著,漱玉劍庭眾人抵達。
在場年輕男子紛紛挺直腰桿,整理衣冠,試圖表現得英武些。
別的不提,作為中原江湖人士,能娶到漱玉劍庭的女子劍仙,絕對算得上一件值得吹噓的事情。
哪怕被人詬病“懼內”,那也多是一幫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腌h貨色,在背地里亂嚼舌根!
但漱玉劍庭的女子們目不斜視,徑直走到劃定的區域中,安靜肅立,將師妹們擋在身后。
幾乎同時,另一方向也來了一群人。
全是男子,青衫劍袍,后背負劍。
為首的是一位面容枯槁的老者,行走間隱隱有劍氣流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