怯綠連前往木末城的路上,一望無垠,過了月倫泊,便是天鵝澤,兩汪水波光粼粼,盛滿了日月星河。
沈承煜和魏仙川策馬并行,二人聊著聊著,話題漸漸轉到了汗庭的南人官員身上。
王遠山當眾被斬,自是瞞不住風聞司的耳目。
魏仙川不咸不淡道:“中原的國戰遺族,一直跟草原的南人官員有聯系…”
他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舊聞,“尤其是十多年前,蒼梧初立,雙方書信往來密切,幾乎能達到每月一封。”
“信中內容,無非就是商議何時起兵,又或者幻想復國后地盤該如何重新劃分。”
魏仙川笑出了聲。
沈承煜側目看了他一眼,一勒韁繩,讓坐騎的腳步緩下來,“那些信,京城中也有備份。”
“我曉得…”魏仙川繼續道:“王遠山的態度算是最激烈的,他在信中痛斥我們這些留在中原的遺族是‘茍安之輩’、‘忘祖之徒’。”
“其中有句話,我至今記得清楚…”
沈承煜接口道:“是那‘諸君今日能容蒼梧,他日便能容柔然;今日能忘故國,他日便能忘中原衣冠’?”
魏仙川點點頭,“也就是那老家伙不在旁邊,否則我非給他兩拳,一個跑去汗庭給阿那瑰當狗的混賬,安敢嘲笑我等?”
兩人沉默著走了一段,天鵝澤的水鳥被馬蹄聲驚起,撲棱棱飛向天空。
“所以我才覺著奇怪…”魏仙川嘆息道:“一個激烈了半輩子的人,最后居然選擇在金帳之上,直面阿那瑰,將柔然的弊病、將南人的怨憤、將他自己的悔恨,一股腦全倒了出來,一心求死…”
“這…不像他。”
沈承煜沉吟片刻,“或許不是不像,而是終于像了。”
魏仙川驚覺,“是啊…”
“夫文章者,天下之公器;禮樂者,生民之綱紀。今諸國并立,兵戈相向,各矜其智,各恃其力,然甲兵之利終有盡時,城池之固終有頹日。惟詩書禮樂之教,可以化民成俗,可以垂范后世。使天下息兵戈而興文教,罷征戰而修德政,則萬民幸甚,華夏幸甚。若舍本逐末,徒恃強力,縱能一統山河,不過又一暴宸耳,何足道哉?”
“能寫出這篇文章的人,骨子里終究是守著‘文脈’二字的。”
沈承煜附和道:“他看著柔然只知劫掠不知教化,看著中原文明在鐵蹄下凋零,初時或許還能自欺,說這是‘不得已’,但三十年太長了,長到足以讓任何借口都顯得蒼白。”
“況且,王遠山的暴露,倒讓之前許多事情有了答案。”
魏仙川若有所思,冷不丁道:“王老曾讓我幫忙尋找過他的老妻幼子。”
“可有下落?”沈承煜問道。
王遠山在一眾北逃的官員中,地位不夠出眾,故而蒼梧一開始沒在他身上花費太多精力。
他能當上汗庭的南人官員領袖,一是活得夠久,二是深得阿那瑰信任。
魏仙川答道:“經過一番努力,確有收獲,王遠山老妻死在亂世,幼子艱難求活,改了名,換了母姓。”
“我的人找到他時,他并不愿承認自己跟王遠山的關系,不過后來露了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