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五擠在人群里，粗糙的手指摩挲著腰間新得的皮質刀鞘。

這是他從一個柔然百夫長身上扒拉下來的戰利品。

此戰，王老五不僅全須全尾地活到了最后，還僥幸砍翻了幾個敵人。

按照軍中慣例，怎么也能記個小功，回去說不定可以多分幾畝上好的水澆地，或者給家里的娃娃掙個減免賦稅的名額。

想到這兒，王老五臉上的皺紋都舒展了些，笑得憨直。

“吃蜜蜂屎啦？傻樂啥呢？”旁邊一位老卒用手肘捅了捅他，低聲道：“聽見沒？又要選…西邊，嘖嘖，邪乎的很。”

“選啥選？”另一名缺了半只耳朵的漢子沉聲道：“反正王爺把話挑明了，俺是不去。”

“西域西域，聽著就跟‘稀粥’似的，能頂飽？還不如回家種我那兩畝苞米，守著婆娘熱炕頭實在。”

有人附和，“京城附近咱不敢想，回關內安享晚年總行吧？這次立了功，萬一朝廷給咱封個里正當當…哦呦，美得很！”

幾位老卒低聲說笑，語間對“復國大業”并無多少興趣，反倒是對戰后歸鄉的日子充滿了樸實的憧憬。

王老五聽著，心里踏實了不少。

娃娃在信中說，兒媳婦又懷上了，他想回去抱孫子。

什么開國元勛，什么封地部眾，太遠，太虛，能比得了懷里的奶娃娃來得暖和？

中軍帳前的空地上，兩個簡陋的藤筐被搬了過來，并排放在一起。

左邊立著塊木牌，上書“西行復國，光宗耀祖”；右邊則寫著“踏平汗庭，南歸中原。”

“光宗耀祖”，是項冉等人強烈要求加上去的。

他們自信，有這四個字在，那些受過舊國恩惠、或有雄心壯志的軍官，是會支持他們的。

投票方式簡單到近乎兒戲，每個人領一顆指肚大小，顏色略深的河灘石子，投入自己選擇的藤筐內。

最先上前的，多是些底層士卒。

他們腳步匆匆，看也不看，石子便“叮當”一聲落入右側，然后如釋重負般走開。

一顆，兩顆，百顆…“南歸”筐里的石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堆積起來，很快就隆起了一個小尖。

而“西行復國”那邊，卻門可羅雀。

偶爾有軍官模樣的人，面容凝重地走過去，將石子鄭重放入，但數量寥寥，與對面相比，寒酸得可憐。

項冉的臉色變了又變；韓虔的呼吸逐漸粗重；幾位宗室子弟更是瞪大了眼睛。

“誒？”

項冉盯著人群里幾個他平日頗為看重，也曾多次表露過復國志向的中層校尉，誰料那幾人竟目光閃躲，不敢與之對視。

項冉大踏步上前，拉住其中一人的胳膊，壓低聲音，“小趙啊，你同我講過，夢中常見故國旌旗！如今機會就在眼前，為何…”

趙校尉面露愧色，回道：“項將軍…我…我對不住您。可…可我老娘還在世，就我一個兒子。西邊…太遠了，我…”

他掙脫項冉的手，走到筐前，猶豫了一瞬，手一松，石子劃過一道弧線，卻是“南歸”那筐。

“你！”項冉氣得渾身發抖。

趙校尉頭也不回地擠進人群。

另一位被韓虔盯上的火長更絕，他拿著石子，在“西行”筐前徘徊許久，在韓虔期待的目光中，手腕一抖，石子“不小心”脫手飛出，“咚”一聲砸在“南歸”筐的邊緣，然后彈跳幾下，穩穩落進筐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