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庭有三座標志性建筑,象征著柔然王權的鼎盛。
其一,是承載著郁久閭一族數百年榮耀和功績的天狼殿,現已被蒼梧太孫那賊子炸毀,化作了一片焦土。
二是城池中央,由歷代征戰繳獲的猛獸骸骨與無數折斷的鐵矛,交織搭建的鐵骨穹廬,寓意草原十八部如鐵骨相連,牢不可破。
三為通體漆黑,高聳入云的觀星樓。
自從血祭失敗后,阿那瑰輕易不會靠近那座“渾穹臺”。
然而此刻,他卻一人置身于觀星樓某間密室內。
這里不見天日,空氣凝滯陰冷,帶著巖石特有的土腥氣。唯一的光源,是墻壁上靜靜燃燒的幾十盞牛油巨燭。
跳動的火焰將密室映照得明暗不定,并投下無數扭曲的陰影。
阿那瑰蜷縮在一張鋪著厚厚狼皮的寬大石椅上,全然不復昔日草原雄主的睥睨姿態。
他身形佝僂,原本健壯的體魄仿佛被抽干了精氣,只剩一副包裹在華麗王袍下的干癟骨架。
阿那瑰臉頰溝壑縱橫,老年斑如同雪地上的污跡,清晰可見,花白頭發稀疏干枯,眼神混濁。
眸子中,偶爾掠過的一絲厲光,還殘存著幾分屬于可汗的威嚴。
在觀星樓的符文影響下,阿那瑰維持不住用秘法強撐起來的,相對“年輕”的假象,暴露出了行將就木的真實模樣。
可他偏偏選擇待在此處!
因為阿那瑰享受那種感覺,當他被衰老和痛苦折磨數個時辰后,一旦踏出觀星樓的范圍,秘法會重新生效!
力量回歸、皺紋舒展、身軀再次挺直的“錯覺”,讓他沉迷!
阿那瑰艱難地扭動身子,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但其實也沒多大差別,自我安慰罷了。
他的思緒,首先飄向了南方,一顆心,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傳來陣陣鈍痛。
十多位由血祭之法催生出的空明境,隕落蒼梧,對于柔然而,無異于一次重大打擊。
阿那瑰想起了陸少游,狼庭的一號狼主。
燭煙裊裊。
阿那瑰透過煙霧,仿佛又瞧見了二十年前,那個衣衫襤褸的南越男子,跪伏在天狼殿外,眼中燃燒著刻骨的仇恨與對力量的極致渴望。
阿那瑰欣賞對方隱藏在絕望下的韌性,于是收留了陸少游,給了他權力和資源,并讓其拜上任一號狼主為師,看著他一步步成長為狼庭最鋒利的獠牙。
阿那瑰知道含章公主活著,一直都知道。
但他擔心陸少游了解真相后,又會變成之前那樣,草原缺的是能讓中原膽寒的“狼主”,而非一位風流的“畫梅郎”。
阿那瑰不止一次想派人殺了含章公主,可好不容易名正順派出的一隊高手…
鐵伐等人本該偷偷潛入新昌坊,借機行刺,卻被“逞兇斗狠”的齊王世子打亂了計劃。
一封送至城門口的戰書,導致風聞霧隱兩司,時時刻刻關注著柔然高手的動向!
好在阿那瑰一直封鎖著消息,才沒有讓情況惡化。
但他還是小看了陸少游復仇的決心。
那位“畫梅郎”眼見柔然陷入頹勢,毅然決然地率領著十多名空明境大宗師進入了中原。
這個計策能成功嗎?肯定不能!
可阿那瑰還是同意了,或許是為了保住雙方二十年的君臣之誼,但更多的…是阿那瑰希望陸少游經歷失敗后,能逃回柔然,一心為汗庭效力。
他一生梟雄,冷酷無情,但對這個某種意義上與自己同病相憐的臣子,終究是存了一絲難以喻的…放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