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天氣不錯,國子監藏書閣后的回廊旁,幾株老槐樹篩下細碎的陽光。
崔修遠穿著嶄新的青色監生服,坐在石凳上,背脊挺得筆直。
“師弟,‘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于至善’,此句乃《大學》開篇綱領,須得細細體會。”年長的監生李謙指著書卷,聲音溫和。
他看得出眼前少年學得極為認真,甚至有些用力過猛,仿佛要將每個字都刻進心里。
“是,師兄。”崔修遠應著,清秀的眉宇無意識地緊皺,像籠著一層化不開的薄霧。
他劃過書頁上的墨字,指尖帶著一種與其年齡不符的沉重感。
李謙在心中輕嘆:這位新來的崔師弟,聰穎異常,一點就透,可…
唉,無論是誰被迫做過“聞香教”的教主,怕是都會在心里留下抹不去的陰影。
“修遠。”李謙放輕了聲音,不再是純粹的教導,“不必如此緊繃。學問之道,貴在持之以恒,張弛有度。你看這院中槐樹,枝干虬勁,卻也需陽光雨露滋養,方能枝葉繁茂。人亦如此。”
少年抬起頭,眼中的茫然轉化成更深的執拗,“多謝師兄提點,只是…學生荒廢時日甚多,唯恐辜負師長期望。”
話音剛落,背后有一中年男子笑道:“荒廢了,補回來便是。心中有向學之志,何時起步都不算晚。”
二人側過腦袋,見來人是國子監司業,起身道:“先生。”
江茶擺擺手,示意他們不必多禮,自己則很自然的坐到了少年身旁。
他的目光溫和睿智,如春日里解凍的溪水,清澈又帶著暖意。
“方才聽你說‘唯恐辜負’?”江茶的聲音不高,卻有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修遠啊,你可知國子監,收容過多少‘迷途知返’的學子?”
“有少時頑劣不堪的,有家道中落失學的,亦有…如你這般,被命運捉弄,身不由己卷入漩渦的。”
少年身體微微一顫,他以為先生會避開自己那段不堪回首的經歷。
江茶拍了拍對方肩膀,“過往種種,非你之愿,亦非你之過。如同行路,踩進了泥濘不要緊,重要的是能拔足而出,洗凈塵埃,繼續向前。”
他偏移視線,指著桌上的書卷道:“‘明明德’便是要撥云見月,彰顯本心光明。”
江茶語速不快,沒有刻意的說教或安慰。
他從袖口拿出一個小木盒,打開蓋子,“膳堂新做的。”
“少年郎的心,該裝著糖糕的甜香,裝著書卷的墨香,裝著同窗的情誼,裝著對家國的抱負,裝著明日初升的朝陽。愁緒太重,會壓彎枝頭,就嘗不出這點心里的甜了。”
崔修遠怔怔地看著印有梅花紋樣的小點心,嘴角微微翹起,臉上露出了獨屬于少年的清亮底色。
一股酸澀猝不及防地涌上鼻尖,他慌忙低下頭,“學生明白,謝先生教誨。”
“謝什么?”江茶笑意更深,“國子監講究有教無類,多年來也就在齊王世子身上失敗過一次。”
崔修遠好奇問道:“殿下早年真的跟傳一樣,頑劣不堪么?”
江茶苦著臉,腦海中浮現出過往的一幕幕,“簡直是花樣百出。”
李謙拈起一塊糖糕,細數道:“葉祭酒講解《論語》中的‘君子不器’時,殿下偏要問君子是碗還是碟。”
“還有之前世子嫌棄正門太遠,想攀老槐樹蕩進明倫堂二樓,結果失手,整個人‘砰’地砸在廊下,嚇壞了正在講課的先生們。”
…
崔修遠聽得目瞪口呆,他實在難以將威儀赫赫的世子殿下與師兄嘴里無法無天的少年聯系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