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遠提議道:“進去挑挑?不過好東西都給你送京城去了,得等年末商隊回來。”
沈舟搖頭道:“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玩意兒,沒什么意思。”
林明遠笑著點點頭,這才是富貴鄉里泡出來的外甥該有的見識,商人該貪財,卻不能愛財,更得舍得放財,否則總有一天會被金錢俘獲。
林府的門庭氣象隔著老遠都能瞧見。
五丈寬的青石臺階上鑿著錢紋,每枚銅錢方孔里嵌著拇指大的青金石,遇水會泛出青光。
刷了九道生漆的烏木門扇,陰刻錢塘漕運圖,畫中商船豎著“林”字旗。
門釘大多鍍金卻故意留了三枚保持銅胎本色,暗合“金滿則溢,留缺守財”的生意經。
門口兩側不擺石獅,用整塊的緬玉雕了對招財貔貅。
左獸爪按金元寶,右獸口銜算盤珠,四只眼球光彩照人。
大門上掛著兩塊匾額,上面那塊是皇帝御賜的“義貫金石”,底下上好的紫檀木上則刻著“誠信為本”四個大字,歪歪扭扭。
這是林景行十多年前收到的一份禮物,出自幼時沈舟之手。
那年林欣寄信下江南,自夸把兒子教的很好,不僅能寫大字,還會撥弄算盤,是一個天生的商人胚子。
林景行被氣的七竅生煙,回信將閨女大罵一頓,說世子就該有個世子的樣子,吃喝玩樂,飛鷹走馬,才顯男兒本色,當什么賤皮子商人。
若是以后還如此,他定然沖到京城去把孩子搶過來,順帶還數落了沈承煜幾句,埋怨對方是不是連老婆都管不好。
不過這四個字還是被林景行保留了下來,是他的念想。
此時林府門口站著一個神似彌勒佛的老者,圓如中秋月的肚腩繃著金絲錦袍,十指戴滿玉扳指,盡顯奢華。
林景行瞧見遠處一行人,推開扶著他的仆役,小跑著躍下臺階,等雙方距離一丈左右,穩住身形,繃直脊背,雙手負后,嚴肅道:“來了?”
沈舟輕哼一聲,“看起來外公好像不太歡迎我,那算了,告辭。”說罷轉身想走。
老者再也維持不住長輩風范,沖上去抱起少年,嘴巴咧到耳后根道:“可惦記死外公了。”
不過他抱了一會兒就氣喘吁吁,“長高了,壯實了不少。”
“年紀大了就別逞強,還當我是襁褓里的小孩子嗎?”沈舟對老者沒什么印象,但第一眼就覺得是很親切。
林景行看著少年落魄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紅著眼眶道:“這是誰給我外孫出的餿主意?出門當然要氣氣派派的,不說下人仆役十里隨行,五里總要有吧?”
沈舟尷尬道:“真沒錢了,又不怎么會掙錢。”
“欣兒這丫頭,乖孫你等著,外公這就寫信罵她,日后回京,把林家家法帶上,替我抽那死妮子一頓。”
所謂家法,其實就是一根翡翠煙桿,林景行不抽旱煙,是用來敲人腦袋的。
林家四個孩子,年少時都打過,只是后來長子次子死在他鄉,閨女嫁去京城,林明遠又是這番模樣,此物已蒙塵許久。
林景行拉著孫子往家里走去,順路還踢了幼子一腳,怪罪道:“舟兒一路辛苦,你也不知道起來讓他坐坐,還好意思當舅舅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