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子猶豫了一下,回頭看看屋里,最后還是開了門:“進來吧,錢就不用了,出門在外不容易。”
屋里很簡陋,一張土炕,一張桌子,幾條板凳。炕上坐著個婦人,懷里抱著個孩子,約莫三四歲,正睜著大眼睛看陳淵。
“打擾了。”陳淵拱手。
“坐。”漢子倒了碗熱水,“還沒吃飯吧?孩他娘,熱點粥。”
婦人應聲下炕,去灶臺忙活。陳淵注意到,米缸已經見底了,婦人舀米時手抖了抖,只舀了小半碗。
陳淵不動聲色說道:“夠了,我不餓。”。
“那哪行。。。”漢子搓著手,“就是沒啥好招待的。”
粥很快熱好,很稀,幾乎能照見人影。
陳淵喝了一口,從懷里掏出一塊干糧——從趙四身上搜的肉脯,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漢子,一半遞給婦人懷里的孩子。
“使不得使不得。。。”漢子連忙推辭。
“給孩子吃。”陳淵說。
孩子眼巴巴地看著肉脯,婦人嘆了口氣,接過來,喂給孩子。孩子吃得狼吞虎咽。
“老哥怎么稱呼?”陳淵問。
“姓李,李二狗。”漢子憨厚地笑,“村里人都叫我李二。”
“李二哥。”陳淵說,“剛才聽你說,官府要征糧?”
“是啊。”李二嘆氣,“說是韃子要打來了,前線缺糧。可咱這小村子,去年收成不好,哪來那么多糧。。。”
“不出會怎樣?”
“抓去修城墻,或者。。。充軍。”李二苦笑,“前年王老三家就是,交不起糧,兩個兒子都被拉走了,到現在沒音信。”
陳淵沉默。
古語有云: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無論世事變遷,王朝興替,最苦的,始終是萬千黎民。
尤其是生在長在邊境的窮苦百姓,仿若只要不大仗,就是好日子,若是還能就著西北風飲上一壺劣酒,那便是人間至樂之事了。
陳淵輕聲問道:“你們沒想過逃嗎?”。
李二搖頭,“逃哪去?到處都是官府的人,逃了就是逃戶,抓住了更慘。而且,祖墳在這兒,不能逃。”
這話很樸實,更真實。
對于這些百姓來說,土地和祖墳就是根,斷了根,人就沒了魂。
吃完粥,陳淵說還有個同伴在村外。
李二很熱心,說一起去接。
兩人來到樹林,陳瑾看到陳淵帶了個陌生人,有些緊張。
陳淵介紹道:“這是我弟弟,陳默。路上受了風寒,不愛說話。”
陳瑾會意,點了點頭。
李二看陳瑾文文弱弱的,確實像生病的樣子,也沒多問,帶兩人回家。
婦人已經把炕收拾出來,讓兩人睡。
夜深了。
陳瑾睡不著,聽著窗外風聲,想著陳家,想著父母和小妹,眼淚又流出來,但他咬著嘴唇,不發出聲音。
陳淵也沒睡,他在想事情。
想宣府,想韃靼大軍,想趙廣那個草包總兵,想張猛和夜不收的弟兄。
還有,想那個從未謀面的母親。
鎮國大長公主,朱明月。
這個名字,他在邊關聽說過很多次。皇帝最信任的姑姑,掌握著京營三分之一的兵權,在朝中說一不二。
這個名字,他在邊關聽說過很多次。皇帝最信任的姑姑,掌握著京營三分之一的兵權,在朝中說一不二。
據說,她年輕時有“大明第一美人”之稱,但性情剛烈,丈夫早逝后一直未再嫁。
這樣一個女人,怎么會。。。
陳淵搖搖頭,不再想。
現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然后報仇。
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說。
不知過了多久,陳瑾突然小聲說:“淵哥,你說,我們能成功嗎?”
陳淵搖頭:“不知道。”
“但,試試總比不試強。”
“如果失敗了?”
陳淵一怔,語氣平靜道:“無非一死。但死之前,要咬下仇人一塊肉。”
陳瑾不說話了。
月光從窗紙的破洞照進來,在地上投出一小片光斑。
陳淵看著那片光,忽然想起師傅說過的一句話:“明月照溝渠,不是明月之過,是溝渠本該在暗處。”
當時他不懂,現在有點懂了。
有些人,生來就在明月之下,光華萬丈。
有些人,生來就在溝渠之中,暗無天日。
而他,既不是明月,也不是溝渠。
他是從溝渠里爬出來,要去摘下明月的人。
哪怕摘月的手,會沾滿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