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千翔他――――能力是有的,就是性子直,不懂逢迎,在衛所里人緣算不上好,尤其是和劉能他們,關系很僵。」
宋忠努力回憶著:「晉升――――確實停滯了很久。」
「可是,我看老趙收集來的信息,除了趙猛的突然翻臉,跟你的說法,似乎有些出入!」
「他們怎么說?」
「他們說,陳千翔雖然與劉能不對付,但與武昌衛指揮使金順,關系似乎還不錯。」
張飆緩緩道:「金順甚至在一些公開場合,還維護過陳千翔。這也算不上被完全排擠吧?」
「至少,頂頭上司還是欣賞他的。」
「這....
」
宋忠愣住了。
他仔細回想,似乎確有其事。
只是他之前先入為主,光記得陳千翔抱怨與劉能等人的矛盾了。
「大人這么一說――――好像是的。金指揮使對千翔,確實還算公正。」
「這就奇怪了。
張飆手指敲著桌面:「一個與指揮使關系尚可、業務能力突出的同知,為何多年不得晉升?這不合常理!」
「除非――――是他自己不想升?或者,有什么別的原因,讓他必須留在現在這個位置上?」
宋忠聞,臉色微變,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又抓不住頭緒。
張飆繼續分析道:「還有他那個夫人,陳氏。他說不知道誰將紙條和玉佩放在了她枕頭底下,還一口咬定是王通派人指使的!」
「而王通更是直接承認了,甚至還將懷疑的矛頭引向了都指揮使李遠!這會不會太順利了?」
宋忠聞,不由倒吸一口涼氣:「對啊!確實太順利了!」
「僅僅只是阻撓大人查貪腐案,就動用了這么多手段,甚至連三司主官都扯進來了,這代價是否太大了點?!」
說完,他頓了頓,又驚疑不定地道:「感覺――――不單單是為了給大人添堵那么簡單。」
「沒錯!」
張飆猛地一拍桌子:「這更像是在掩蓋什么!或者說,是在轉移我們的注意力!」
「讓我們把精力都放在陳千翔被陷害失蹤」這個方向上,從而忽略其他的可能性!」
他在房間里渡步,思維飛速運轉:「老宋,你再想想,我們從接到陳千翔失蹤的消息開始,是不是就理所當然地認為,他是因為查到了軍械貪腐的證據,才被幕后黑手滅口或關押了?」
「所有的線索,饒州衛的暗帳、武庫房的石駿猊、劉能的阻攔和假證據――――
似乎都在印證這一點。」
「但如果――――這一切都是有人精心設計的呢?」
「如果陳千翔的「失蹤」,本身就是一個局呢?」
宋忠被這個大膽的假設驚得站了起來,牽動傷口也顧不上了:「大人,您的意思是――――千翔他――――他可能不是受害者,而是――――參與者?」
「我現在還無法確定。」
張飆眼神銳利:「但這里面有太多的巧合和不合邏輯之處,讓我不得不懷疑。」
「第一,證據出現得太及時」。我們剛到武昌,就有人引導我們去關注陳千翔案,然后「恰好」就在武庫房留下了指向明確的「線索」。」
「第二,劉能的反擊太標準」。他早就知道我們會去查武庫房,連假證據都準備好了,就等著我們上鉤,然后上演一出人贓并獲」的戲碼。」
「第三,陳夫人的出現太刻意」。在最關鍵的時刻,用最悲情的方式攪局,試圖從道德層面打擊我,這不像是一時興起,更像是有預謀的步驟。」
張飆停下腳步,目光深沉地看著宋忠:「老宋,如果這是一個局,那么設局的人,目的何在?」
宋忠順著這個思路想下去,冷汗瞬間就下來了:「如果――――如果千翔是參與者,那他假意留下證據」引導我們,其目的可能是為了將我們的調查,控制在某個范圍內?」
「或者是為了借我們的手,達到幕后黑手想要的目的?」
「比如――――除掉那個李遠?」
張飆接口道,眼中寒光一閃:「再順便把軍械案的鍋扣在他和幾個藩王頭上,讓我們覺得案情大白,就此結案――――這豈不是一石二鳥?」
「而那個真正的幕后主使,則可以繼續隱藏在更深的水下――――」
宋忠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如果這個推測成立,那陳千翔――――還是他認識的那個重情重義、嫉惡如仇的兄弟嗎?
張飆再次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暫時恢復秩序的武昌衛,語氣冰冷:「看來,我們得重新審視這位失蹤」的陳同知了。」
「老宋,動用你所有的關系,仔細查!查陳千翔過去幾年所有的經歷!」
「查他接觸過什么人,經辦過什么事,尤其是與李遠、與那幾個藩王,甚至與楚王府,有沒有什么不為人知的聯系!」
「還有,重點查一查,他失蹤」前后,武昌衛乃至湖廣官場,有沒有其他不尋常的人事變動或事件發生!」
「是,大人!」
宋忠立刻領命。
雖然他心中充滿了對兄弟可能背叛的震驚和痛苦,但他知道,真相遠比感情更重要。
張飆看著宋忠離去時沉重的背影,知道這個發現對老宋的打擊很大。
但他更清楚,他們已經觸及到了一個更加龐大、更加狡猾的陰謀邊緣。
陳千翔究竟是忠是奸?他的失蹤是被迫還是自愿?
那個隱藏在一切背后的王爺」,布下這個迷局,真的僅僅是為了對付一個李遠嗎?
張飆感覺,自己仿佛站在一個巨大的蛛網中央,每一根絲線都通往未知的黑暗。
而他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找到那根最關鍵的線頭,然后,狠狠地扯動它。
與此同時,一處隱秘的暗室內。
一盞孤燈,映照著端坐在太師椅上的王爺」的身影。
他依舊隱在陰影中,看不清面容,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嚴,卻比常茂上次見他時,更添了幾分難以捉摸的深沉。
常茂摘下兜帽,露出那張蒼白而棱角分明的臉。
他這次沒有客氣,直接走到王爺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灼灼地盯著陰影中的人。
「王爺,別來無恙。」
常茂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壓抑的怒火。
陰影中傳來一聲輕笑,帶著幾分戲謔,幾分冷意:「茂泰,你這次來,是想讓本王替你收拾爛攤子?」
「還是告訴本王,你派去的那些死士,連張飆一根汗毛都沒傷到,反而讓他在武昌城鬧了個天翻地覆?甚至還讓他弄出了一套什么《衛所新規》,收買了數千軍心?」
「王爺何必明知故問?」
常茂冷哼一聲:「那張飆極為邪性,身上又有妖銃傍身,是我低估了他,也低估了皇上對他的保護力度。」
「低估?」
王爺的聲音帶著淡淡的嘲諷:「茂泰,你可是堂堂開國公,當年在戰場上也是叱咤風云的人物,如今連一個七品御史都收拾不了,反倒讓他步步緊逼,將你我逼到如此境地。」
「這......恐怕不是一句「低估」就能搪塞過去的吧?」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一種居高臨下的教訓口吻:「本王早就說過,張飆此人,殺之不難,難的是如何善后,如何將他的死,轉化為對我們有利的棋子。」
「可你呢?一意孤行,非要硬來!」
「結果如何?打草驚蛇,讓他更加警惕,如今更是羽翼漸豐!」
「你這不叫果斷,叫魯莽!叫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這番話可謂毫不留情,常茂的臉上瞬間涌上一股血氣,眼中戾氣一閃而逝。
他猛地站起身,聲音也冷了下來:「王爺!現在說這些風涼話還有何用?!我們可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他逼近一步,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威脅:「張飆查的是什么?是漕運!是軍械!是養寇自重」!他如今在武昌衛搞得風生水起,下一步會查到哪里?」
「齊王那邊眼看就要頂不住了!一旦齊王被撬開嘴,順著漕運和軍械的線摸上來,王爺以為,你能獨善其身嗎?!」
「齊王?」
陰影中的王爺似乎絲毫不意外,反而輕笑一聲:「老七他自己屁股不干凈,行事又囂張跋扈,被張飆盯上,是遲早的事。他頂不住,是他無能。」
「王爺!」
常茂被他這輕描淡寫的態度激怒了:「齊王若是倒了,我們通過漕運運作多年的網絡至少斷掉三成!」
「那些見不得光的銀錢、物資流通都會受阻!這損失,難道王爺也不在乎嗎?!」
「在乎?」
王爺終于從陰影中微微前傾,燭光隱約勾勒出他下頜冷硬的線條,聲音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自信:「茂泰,你終究是只看得到眼前的得失。」
「老七不過是一枚消耗我父皇的棋子。他若能扛住,自然最好。他若扛不住――――棄了便是。」
「反正還有其他兄弟。我父皇現在還不夠累,多牽連幾位兄弟,或許會更累一點......
」
「你!」
常茂瞳孔一縮:「你說得倒輕巧!那些關聯..
」
「關聯自然會斷。」
王爺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本王敢跟他們合作,就自然有在他們暴露時,切斷所有聯系的準備。損失固然有,但動搖不了根本。」
他看著常茂,眼神銳利如刀:「茂泰,你今日來,若是只想抱怨和質問,那可以請回了。本王沒空聽你訴苦。」
常茂被他噎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胸口劇烈起伏。
他知道,眼前這位王爺的心狠手辣和深謀遠慮,遠在他之上。
跟對方玩心機,他占不到便宜。
「好,過去的事不提!那現在呢?」
他強行壓下怒火,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張飆在武昌衛扎根了,還要推行他那套動搖國本的新政!皇上又給他加了五百錦衣衛!我們難道就眼睜睜看著?」
「王爺,你當初說要借刀殺人」,如今這把刀不但沒殺到人,反而要砍到我們自己頭上了!你到底還有什么后手?!」
王爺緩緩靠回椅背,重新隱入陰影之中,只有那平淡卻充滿自信的聲音傳出:「后手?本王何時說過沒有后手?」
「張飆在武昌的所作所為,本就是我想要的局面!」
常茂一愣:「你想要的局面?」
「怎么?你很意外?」
王爺挑眉道:「你以為張飆現在查的那些東西,是他自己查出來的?」
常茂懵了,一時竟不知道該怎么接口。
卻見王爺輕輕拍了拍巴掌,不多時,一個人影就從陰影角落里,緩緩走了出來。
「卑職!陳千翔!見過王爺!國公爺!」
「陳千翔?!」
常茂豁然從座位上站起來,滿臉不可思議的看著眼前之人。
而王爺的嘴角,卻微微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就在這時,門外忽地傳來一道稟報聲:「王爺,周王府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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