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皇上!我們三觀都被顛覆了啊!月票加更29
老朱接過宋忠的奏疏,頭也沒抬,隨手拆開火漆,展開查看。
前面的內容,跟他預料的一樣,張飆果然不是『多管閑事』,而是一場有預謀的行動。
他將自己和所有人擺了一道。
「這個混帳東西!」
老朱額角十字筋暴突,卻強行壓下去了怒火。
但是很快,隨著閱讀的深入,他的臉色開始變化。
從疑惑,到驚愕,再到難以置信。
最終,當他看到張飆如何掏出《皇明祖訓》,如何引經據典駁斥王指揮使,如何『奉祖皇帝訓示』砸鎖入庫,并查獲『獸牌』暗帳時――
「噗――!」
老朱猛地一口逆血噴出,染紅了面前攤開的幾份奏疏。
他眼前一黑,龐大的身軀晃了晃,幾乎要從龍椅上栽倒。
「皇爺――!!」
云明嚇得魂飛魄散,一個箭步沖上前扶住,聲音都變了調:
「御醫!快傳御醫――!」
還好云明聰明,早就在偏殿安排了一名御醫。
不到片刻,御醫就急匆匆地跨著藥箱走了進來。
「掐人中!快掐皇上人中!」
「草泥.馬.」
老朱咬牙切齒的吐出幾個字,單手死死抓住御案的邊緣,胸膛如同破舊的風箱般劇烈起伏,發出『嗬嗬』的駭人聲響。
他臉色先是漲得紫紅,隨即又迅速褪成駭人的慘白,額頭上滲出豆大的冷汗。
「皇上,千萬不要動怒,您這肺疾」
御醫一邊和云明扶住老朱,將他扶到龍椅上,一邊勸解老朱,不要動怒。
老朱卻對御醫的勸解置若罔聞,他只是呆呆地望著殿頂的藻井,充滿了無盡的憤怒和一種被徹底冒犯的暴戾。
他朱元璋!洪武大帝!親手編纂《皇明祖訓》,作為朱明萬世不易之法,視若神明,用以約束子孫,規范臣民!
可張飆這個瘋子!
這個該千刀萬剮的狂徒!
他竟然……竟然敢把《皇明祖訓》當成了撬鎖的磚頭!
當成了對付區區一個衛指揮使的訟棍工具!
當成了蠱惑民心、煽動輿論的幌子!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狂悖,這是褻瀆!
是在刨他朱明江山法統的根基!
是在把他朱元璋一生心血凝聚的至高權威,踩在腳下肆意踐踏!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拿咱的《祖訓》……當……當……」
老朱氣得渾身哆嗦,話都說不連貫,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皇上,您聞聞這個!疏疏氣,微臣幫您行針!」
御醫連忙拿出一個類似鼻煙壺的竹筒,放在老朱鼻子旁邊,然后朝云明道:
「云公公,快去拿碗溫水來,我這里有藥粉,不用煎熬,先給皇上服下!」
「哦哦哦,好,我馬上去端!馬上去端!」
云明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卻被老朱低聲喝止住了:「給咱站住!」
「起開!」
老朱喝止完云明,又一把推開御醫,然后強撐著坐直身體。
他閉上眼,強行運轉體內那堅韌如鐵的意志,壓下翻涌的氣血和陣陣眩暈。
他知道,此刻不能倒下,絕對不能。
盛怒之后,是冰徹入骨的冷靜,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驚悸。
他重新睜開眼,目光雖然依舊渾濁,卻已恢復了帝王的銳利與深沉。
他死死盯著那封奏報,大腦飛速運轉,分析著張飆這看似瘋狂舉動背后的深意。
那混帳東西……是不是早就知道九江衛有問題?
還是,他不想被幕后黑手牽著鼻子走,去和藩王們纏斗……打算另辟蹊徑,結果誤打誤撞,真的查到了問題?
好一招明修棧道,暗渡陳倉!
老朱不得不承認,張飆這一步,跳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恐怕連那個藏在深處的幕后黑手,也絕想不到張飆會放棄看似核心的漕運,轉而捅向看似不起眼的衛所!
而且……還真被他蒙對了!
不,不是蒙的,這瘋子是算準了!
衛所貪腐,吃空餉,喝兵血……這些咱都知道,是積弊!
可這『獸牌』……這暗帳記錄的軍械物資調撥……『疤臉男』……通過漕運走……
老朱的瞳孔驟然收縮。
一條清晰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線索,在他腦海中串聯起來!
九江衛的軍械物資,被神秘勢力憑『獸牌』提走,通過漕運網絡運輸,周王府可能是中轉站,最終流向……齊王?
或者其他藩王?甚至是……境外的『寇』?!
養寇自重!
這四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老朱的心上。
他的兒子們!他分封鎮守四方的骨肉!竟然真的有人在密謀造反!
不是小打小鬧!
而是如此系統、如此隱蔽、如此惡毒地在挖大明的墻角,在用他朱元璋的錢和兵器,養肥可能反過來吞噬朱明江山的敵人!
而且,這黑手已經伸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九江衛距離京城才多遠?!
一股混雜著被背叛的錐心之痛、對江山傾覆的深切憂慮,以及滔天殺意的情緒,如同巖漿般在他胸中奔涌!
「逆子……逆子!!」
他低吼著,聲音如同受傷的野獸。
同時,他對兵部、五軍都督府感到了極致的失望和憤怒。
衛所虧空至此,異常軍械流出多年,兵部核銷是干什么吃的?
五軍都督府的監察又在哪里?
難道都是一群酒囊飯袋,或者……其中也有人被滲透、被收買了?!
該死!你們都該死!
盛怒與冰冷的分析交織,老朱的帝王心術開始全力運轉。
張飆,必須要立刻約束,但也要用下去。
《皇明祖訓》絕不能成為他肆意妄為的工具,那會動搖國本。
但『養寇自重』這條線,必須一查到底。
張飆歪打正著、或者說精準算計找到的突破口,不能浪費。
沉思良久,老朱猛地抬起頭,眼中已是一片決然的冰冷。
「云明!」
「奴婢在!」云明連忙應道。
「筆墨!」
云明立刻準備好筆墨。
老朱深吸一口氣,提筆蘸墨,手腕沉穩,不見絲毫顫抖。
他先快速寫下一道措辭極其嚴厲的申飭手諭,對象是張飆。
張飆:爾竟敢妄解《皇明祖訓》,褻瀆『祖宗成法』,蠱惑民心,動搖國本,狂悖至極!咱恨不得將爾寸磔!
然,念及核查軍務或有微功,暫寄爾項上人頭。
自即日起,嚴禁爾再以《祖訓》之名行審案、調兵、越權之事!
若再敢故技重施,定斬不饒!
寫完,他換了一張紙,語氣緩和,但內容更加重若千鈞。
這是一封特旨。
特諭:反貪局主事張飆,咱準爾徹查九江衛,及周邊關聯衛所軍務,一應軍械、糧秣、兵員帳冊,乃至可疑人員往來,皆在核查之列。
遇有阻撓,可示此旨,地方官府、衛所須全力配合。
著反貪局指揮僉事宋忠及所屬,行地方錦衣衛調令之權,全力協助,護衛周全,并確保查案過程,巨細無遺,速報咱知!
他將特旨交給云明:「八百里加急,送往九江衛,親手交予張飆和宋忠!」
「是!」
云明雙手接過,立刻轉身去安排。
老朱則沉沉的坐在龍椅上,目光幽深。
張飆,咱斷了你亂來的由頭,但給了你名正順的權力。
給咱好好查!把那些蛀蟲,把那些敢背叛老朱家的逆子,都給咱挖出來!
隨即,他又想到了一件事,一件被張飆在詔獄中『點撥』過的事。
鐵鉉……那個在廣西立功,被茹打壓,以清廉干練著稱的鐵鼎石……張飆當初說他可堪大用……
老朱眼中精光一閃。兵部,需要一把快刀,一塊堅石去整頓。
「傳旨!」
老朱對殿外候著的秉筆太監道:
「擢廣西督糧參政鐵鉉,為兵部左侍郎,即日返京赴任!」
「告訴他,給咱把兵部的帳目、武選、軍械核銷,都給咱理清楚!」
「誰敢陽奉陰違,讓他直接來見咱!」
他要讓鐵鉉這把刀,去砍向腐朽的兵部體系。
至于五軍都督府……
因為牽扯太多勛貴,暫時不能大動,以免打草驚蛇,但他心中已然記下了一筆。
做完這一切,老朱才仿佛耗盡了力氣,緩緩靠在龍椅上,再次望向殿頂的藻井。
而御醫則默默地開始為他行針,理氣。
但他的憤怒依舊在心底燃燒,喪子之痛和被其他兒子背叛的痛楚交織,而他更多的是一種面對巨大危機時,帝王本能的冷酷和算計。
不管張飆的目的是什么,但張飆點燃的這把火,已經燒起來了。
現在,他要做的不是撲滅它,而是控制火勢,讓這把火燒向該燒的地方,將所有的污穢和陰謀徹底焚毀!
來吧,讓咱看看,這大明朝的基業底下,到底藏著多少魑魅魍魎!
另一邊。
老朱的旨意還沒到,張飆在九江衛的『輝煌戰績』和那套『《皇明祖訓》審計法』,卻如野火般在周邊軍戶和百姓中傳開。
很快,老孫、老錢等人就帶著數百本《皇明祖訓》精要版小冊子,以及九江衛的『罪證』抄本,奔赴各地。
他們聯絡的,正是像吳大根、李老栓那樣深受衛所之害,或有親人被強拉、被冤屈的百姓頭面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