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查,襲擊者手段專業,非尋常盜匪,現場未留下明顯線索。」
老朱的臉色沉了下去。
一個奉旨出巡的監察御史,在地方衙署附近被襲,這不僅僅是打朝廷的臉,更是對他朱元璋權威的公然挑釁。
他沒有接過宋忠上呈的信件副本,而是平靜地吩咐了一個字:「念!」
「是!」
宋忠恭敬地應了一聲,立刻將信件里的內容,一字不漏的念了出來。
當他念到信中關鍵處,『幾可斷定,『紅鉛』丹方外泄,此獠難脫干系』時,一直閉目敲擊扶手的老朱,動作猛地停滯。
他霍然睜開雙眼,那雙平日里銳利如鷹隼的眸子里,此刻爆射出的是近乎實質的、足以焚毀一切的赤紅怒火。
一股難以形容的恐怖威壓瞬間充斥了整個大殿,空氣仿佛都凝固了,連燭火都為之搖曳、黯淡。
「你……說……什……么?!」
老朱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嘶啞和難以置信的震顫:
「朱有o……那個孽障……是『紅鉛』外泄的關鍵?!」
紅鉛仙丹!
這四個字,如同世間最惡毒的詛咒。
是他心底最深、最痛、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疤,是奪走他寄予厚望的嫡長子、大明儲君朱標性命的穿腸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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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老朱猛地一掌拍在堅硬的紫檀木御案上,發出一聲沉悶如雷的巨響。
案上的筆墨紙硯齊齊跳起,又嘩啦啦散落一地。
他整個人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額頭青筋暴起,臉色先是漲紅如血,隨即又變得鐵青,胸膛劇烈起伏,仿佛一頭被徹底激怒、即將擇人而噬的雄獅。
「孽畜!孽畜啊――!!」
一聲壓抑不住的、帶著血絲的怒吼終于沖破了他的喉嚨,在空曠的大殿中轟然回蕩,充滿了無盡的悲憤、痛苦和滔天的殺意。
他的標兒……他辛辛苦苦培養、寄予厚望的太子,竟然可能是被自己的親侄子、流淌著朱家血液的孽障勾結外人害死的?!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貪腐,這是弒親!
是動搖國本!是十惡不赦、萬死難贖其罪!
宋忠被這突如其來的雷霆之怒嚇得噗通跪地,頭深深埋下,大氣都不敢喘。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皇上那幾乎要化為實質的殺意,仿佛整個華蓋殿下一秒就要被這怒火徹底點燃、崩塌!
老朱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眼中赤紅一片,腦海中全是太子朱標溫潤儒雅的身影,以及他臨終前痛苦的模樣。
這錐心之痛,如同無數把燒紅的匕首在他心窩里反復攪動!
殺!必須殺!將所有牽扯進去的人,千刀萬剮!碎尸萬段!
這個念頭如同魔咒,在他腦海里瘋狂叫囂。
然而,他是朱元璋,是大明的開國皇帝,是經歷過無數腥風血雨、深知權力斗爭殘酷的洪武大帝。
在極致的憤怒和殺意如同火山般即將噴發的那一刻,一股更深沉的、屬于帝王的冰冷理智,如同萬年寒冰,強行壓下了這毀滅一切的沖動。
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他強迫自己冷靜,必須冷靜!
現在發作,立刻鎖拿朱有o?會打草驚蛇!
會讓那個利用『紅鉛仙丹』作惡、遙控周王府勢力、可能隱藏在更深處的幕后黑手,必然切斷所有線索,隱匿得更深!
他不能因為一時的憤怒,毀了徹查真相、將所有元兇巨惡一網打盡的機會!
老朱的胸膛依舊劇烈起伏,但眼神中的赤紅風暴開始一點點被強行壓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可怕的、冰封般的森寒和計算。
張飆……李墨……
李墨是張飆帶出來的人,如今為了查這條線,差點送了命。
張飆此刻的憤怒,一點不比咱少!他這條瘋狗,現在聞到血腥味了,他一定會不顧一切地咬上去,直到把獵物撕碎!
老朱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仿佛要將胸腔里的怒火和痛楚都擠壓出去。
他重新坐直了身體,盡管臉色依舊鐵青,但聲音已經恢復了那種令人膽寒的平靜,只是這平靜之下,是洶涌的暗流和決堤的殺意。
「宋忠。」
老朱的聲音冰冷如鐵。
「臣……臣在!」
宋忠伏在地上,聲音微顫。
「起來回話。」
「是。」
宋忠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依舊不敢抬頭。
「張飆看了這信,說什么了?」
老朱平靜而淡漠地問道。
宋忠深吸一口氣,如實答道:
「回皇爺,張飆先斥責錦衣衛安保如同……如同糞土。」
「隨后,他讓奴婢轉告皇爺一句話……」
宋忠停頓了一下,似乎有些難以啟齒,但還是硬著頭皮,一字不差地復述:
「他說:『我,張飆,現在,想殺人。』」
「他想殺人?」
老朱重復了一遍這四個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憤怒,也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極致的冰冷。
忽然,他發出了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
「嗬……想殺人?」
這笑聲很輕,卻在空曠的大殿里回蕩,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想殺誰?」
老朱的目光如同實質,壓在宋忠身上:
「是那個朱有o?是漕運上的蠹蟲?還是……他覺得,是咱縱容了這些人,害了他的兄弟?」
這話問得極其尖銳,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殺意。
宋忠伏低身子,不敢接話。
老朱站起身,緩步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他的背影在燭光下顯得異常挺拔,也異常孤獨。
李墨的信,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心中另一扇黑暗的門。
朱有o……周王的次子。
『紅鉛仙丹』的泄露,果然不是偶然。
而且,竟然還牽扯到了漕運和衛所。
『背后另有倚仗』、『直指天潢貴胄』……
這些字,就像毒蛇一樣鉆入老朱的心中,與他之前懷疑此事與某個藩王有關,隱隱重合。
好啊……真是好啊!
咱的兒子們,一個個都不讓咱省心!死了的不明不白,活著的勾心斗角,就連孫子輩的,也開始興風作浪了!
這大明的江山,到底有多少蛀蟲,在啃食咱朱家的根基?!
一股混雜著憤怒、痛心、以及被層層背叛的冰冷殺意,在他胸中翻騰。
張飆那句『想殺人』,何嘗不是道出了他此刻的心聲?
少頃,他猛地轉過身,臉上所有的情緒已經收斂殆盡,只剩下帝王獨有的、不容置疑的冷酷和決斷。
「張飆說,他想殺人。」
老朱說出的每個字都像是冰珠砸在地上:「咱,準了。」
宋忠心頭一震,似乎有些意外皇帝如此輕易就同意了這種近乎瘋狂的請求。
老朱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冷酷的弧度:
「有人把手伸進漕運,趴在咱大明的命脈上吸血,還動了咱派出去的御史。」
「是該見見血了。」
「張飆不是要查漕運嗎?讓他查!他不是要動周王府那條線嗎?讓他動!」
老朱的語氣帶著一種縱容的殘酷:
「你給咱盯緊了,他要查什么,要見什么人,只要不公然造反,都給他行方便!他要『瘋』,咱就讓他『瘋』個夠!」
「但是!」
老朱話鋒一轉,眼神銳利如刀:「所有的證據,給咱牢牢捏在手里!他查到的每一份東西,咱都要第一時間知道!」
「另外,沒有咱的明確旨意,不準他動朱有o,更不準打草驚蛇,驚動了那條藏在最深處的大魚!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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