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云明松了口氣,連忙退下。
此刻,老朱的腦海中,線索逐漸串聯成型:
源頭藩王進獻勛貴貢品。
渠道被買通的內官監、典藥局太監。
接收使用東宮內部人員,可能被蒙蔽或利用。
目標太子朱標
同時,對方還在引導調查方向指向呂氏和允桑皇瘛
好精密的網!好狠毒的心!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染血的鐵盒,眼神變得無比銳利和堅定。
老二縱使嫌疑最大,但老二沒那個腦子,布置如此精密的網……
至于老三,倒是有這個腦子,但他的手,是如何伸到東宮來的?
還有老五,他在這里面又扮演的什么角色?那周冀是如何從他手中拿到改良藥的?又是如何與后宮搭上線的?或者說……
這件事,不止老二,老三,老五參與了……
想到這里,一股從未有過的寒意,在老朱心底蔓延。
他最愛的兒子,怎么會遭受這么大的惡意?他們兄弟不是很和睦嗎?
為什么?為什么會這樣?!
這些畜生!!
“噗――!”
老朱頓時怒火攻心,猛地想要吐血,但又被他強行咽下去了。
無論這網織得有多大,無論牽扯到誰,他都要將其徹底撕碎。
老二、老三,老五,最好不是你們…..
否則,別怪咱狠辣無情了…..
…….
另一邊。
詔獄,甲字叁號房。
張飆正翹著二郎腿,用那套琉璃酒杯對著通風口折射出的微光研究著什么,嘴里哼著不成調的歪歌:
“咱老百姓啊,今兒真高興啊……”
下一刻,腳步聲傳來。
沉重,壓抑,還帶著一股子剛從血腥漩渦里爬出來的戾氣。
只見蔣很快便站在了牢門外。
他的臉色比鍋底還黑,卻眼神復雜地看著里面那個優哉游哉的罪魁禍首。
“喲?這不是咱們蔣大指揮使嗎?”
“今兒的風,甚是喧囂啊?”
張飆頭也沒回,懶洋洋地開口:
“看你這臉色,是剛被老朱罵了?還是走路掉茅坑里了?嘖,這味兒,隔著柵欄都聞見了,晦氣!”
蔣的腮幫子鼓動了一下,強壓下想要拔刀的沖動,聲音干澀冰冷:
“張飆,皇上口諭。”
“哦?老朱又有什么指示?”
張飆這才慢悠悠地轉過身,晃著黃酒杯:“是打算提前請我吃斷頭飯,還是又想出什么新花樣折騰我?”
“皇上問你!”
蔣盯著他,一字一頓:“最后一份供狀,寫,還是不寫?”
“寫啊!當然寫!”
張飆答得異常爽快,隨即又露出為難的表情:“可我這人吧,寫東西需要靈感,需要素材。這詔獄里暗無天日的,我哪知道外面發生了啥?”
“哦對了,王麻子家的豬頭肉,有沒有出新品啊?還有醉仙樓的燒雞,還燒嗎?”
“張飆!”
蔣強壓下怒意,低喝一聲,打斷了張飆的廢話。
只見張飆不以為意的聳了下肩,道:
“好吧,實話告訴你,沒有新鮮刺激的事,我寫出來的東西干巴巴的,老朱看了肯定又不滿意,說不定還得讓你再來跑一趟,多麻煩?”
說著,他眨巴了下眼睛,一臉‘我完全是為你們考慮’的無辜表情,看向蔣。
“你!”
蔣氣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他知道這瘋子又在耍花樣,但皇命在身,他只能硬著頭皮,咬牙切齒地、盡可能簡略地將今天發生的驚天動地的事情說了一遍。
從登聞鼓響,到老訟棍抱包裹直指宮闈,到傅友文四人攀咬藩王,到朱允籽塹畹杜唷3噬咸瀉霸俚窖嗤醺『謾轄渙硪桓鎏校礁鎏釁闖鐾暾ぞ萘礎
蔣說得簡意賅,盡量不帶任何感情色彩,但整個過程之曲折、之慘烈、之匪夷所思,還是讓他語調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波瀾。
他不知道這里面有些內容,張飆早就忽悠他屬下得知了,但他說完之后,牢房里陷入了一陣詭異的沉默。
張飆端著酒杯,愣在那里,臉上的玩世不恭漸漸消失,嘴巴微微張開,眼神直勾勾的,仿佛聽到了什么極其荒謬的事情。
蔣見狀,心中冷笑。
哼,嚇傻了吧?這下知道玩脫了吧?
然而,下一秒――
“噗――哈哈哈!嗝哈哈哈――!”
張飆猛地爆發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狂笑。
他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琉璃杯都拿不穩了,酒水灑了一身也毫不在意,甚至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直接滾到了床上,用力捶打著床板。
“哎呦喂!笑死我了!哈哈哈!人才!都他娘的是人才啊!”
“趙豐滿!李墨!武乃大!你們他娘的都是影帝啊!頒獎!必須頒獎!”
“大明最佳男主角,非你們莫屬!”
蔣:“???”
張飆一邊捶床,一邊笑罵:
“老子就給了點魚餌和方向,你們居然給老子排了這么一出年度宮廷倫理復仇大戲?!”
“血濺華蓋殿?刀劈老太監?雙盒合璧?我滴個乖乖!”
“這劇情老子寫小說都不敢這么寫!比茶館說書的都勁爆一百倍!”
話音落下,他猛地坐起來,擦著笑出來的眼淚,看向一臉呆滯的蔣,興奮地追問:
“后來呢?后來呢?老朱啥反應?是不是氣得當場表演了個原地爆炸?”
“還是直接抽刀,要去砍兒子,或孫子?快說快說!”
“……”
蔣的臉徹底黑了。
他感覺自己不是來逼供的,是來給這瘋子說評書、逗樂的!
“你給老子閉嘴!”
蔣強行打斷張飆的狂笑,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張飆!皇上沒空聽你胡亂語!供狀!立刻寫!”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狠厲,決定加大壓力:“皇上還讓本指揮使告訴你,沈浪、孫貴、李墨、武乃大、趙豐滿五人,論罪當誅!”
“你若再不老實交代,他們的命,可就保不住了!”
他以為這能嚇住張飆。
誰知張飆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古怪的、混合著嘲諷和憐憫的表情。
“蔣!“
張飆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轉移話題道:
“你覺得,一個剛建立幾十年的王朝,為什么會爛?”
“是幾個貪官污吏就能搞爛的嗎?”
“是殺幾個傅友文、茹,或者周德興就能變好的嗎?”
“或者,是掀起幾個胡惟庸案、郭桓案、空印案、甚至張飆案,就能千秋萬代的嗎?”
“這……”
蔣被這靈魂三問問得頓時愣住了。
讓他殺人、查案還好,讓他探討這么深刻的問題,著實有些難為他了。
不過,張飆并沒有指望他能回答自己。
只見張飆又微微向前傾身,目光如同兩把淬火的匕首,直刺蔣的靈魂深處。
“我告訴你,不可能,永遠不可能!”
因為根子爛了,蔣!
“從上面就開始爛了!”
“老子猜忌兒子,兒子算計老子,兄弟鬩墻,叔侄相疑!”
“藩王在封地無法無天,視民如草芥,貪圖享樂,競相攀比!”
“今天你煉金丹,明天他搞秘藥,比誰更荒唐,比誰更會玩!”
“上行下效!上面的王爺們都在玩這種調調,下面的勛貴子弟、官員豪強,能不有樣學樣?能不去搜刮民脂、民膏來滿足這些窮奢極欲?!”
張飆的語氣越來越冷,越來越銳利:“我查賬?我查到的不過是冰山一角!”
“是這棵腐爛大樹上必然結出的幾顆毒瘤爛果!”
“陜西的貪腐、河工的款項、倒賣的軍械……哪一樣背后沒有王府的影子?沒有那些天潢貴俚哪砩踔斂斡耄浚
“太子為什么死?他或許是真的病了,或許是真的累死的!但他面對的就是這樣一個從根子上就開始朽爛的攤子!”
“他補不過來的!他也沒法補!因為他爹就是最大的那個…..”
“閉嘴――!”
蔣厲聲打斷,冷汗已經浸透了他的飛魚服,他不敢再聽下去。
張飆卻笑了起來,那笑聲里充滿了無盡的悲涼和譏諷:
“怎么?怕了?蔣,你這條皇帝的惡犬,也有怕的時候?”
“你不是傳了老朱的口諭嗎?他不是讓我寫最后一份供狀嗎?這就是我的口供!”
“我告訴你,我知道!我早就知道查下去會是這個結果!”
“但我還是要查!”
“我就是要把它捅出來!我就是要讓朱重八看清楚!他親手封的這些王爺,他引以為傲的朱家天下,內里到底是個什么德行!”
“他不是喜歡殺人嗎?讓他殺!讓他看看,他首先要殺的,該是他哪些好兒子!好兄弟!”
轟!
蔣如同被雷擊中,僵在原地,渾身冰冷。
他看著眼前這個狀若瘋癲的死囚,第一次感到了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戰栗。
“瘋子……你真是個瘋子……”蔣喃喃自語,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現在!”
張飆沒有理他,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淡笑道:“回去吧,回去向老朱復命,告訴他,他兒子們給他準備了一份大禮。”
“看看他是會選擇繼續捂著蓋子,假裝天下太平…..”
“還是選擇……大義滅親,清理門戶,給他老朱家留下一個稍微干凈點的江山?”
“至于我那五個兄弟…..”
他頓了頓,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柵欄邊,幾乎貼著蔣的臉,壓低了聲音,用一種仿佛聊家常般的語氣,慢條斯理地說道:
“蔣指揮使,麻煩你回去告訴老朱。”
“他若敢動他們一根汗毛。”
“我張飆,保證把他老朱家那點兄弟相殘、父子猜忌,兒孫禽獸的破事兒,編成八百個不同版本!”
“比如《洪武大帝夜殺親侄》、《秦王寵妾滅妻秘史》、《魯王煉丹殺童案》什么的,保證個個精彩絕倫,情節跌宕起伏,細節栩栩如生。”
“然后呢!”
張飆笑得像只偷腥的狐貍:
“我會讓這些故事,以一種蔣指揮使你絕對想象不到、也絕對攔不住的方式,飛遍大明的每一個角落,田間地頭,茶館酒肆,連三歲小孩都能哼上兩句。”
“你猜,到時候,天下人會怎么想?史官會怎么記?”
“你再猜!”
張飆的笑容變得冰冷:“老朱是殺我五個兄弟解恨重要,還是他老朱家的臉面、他辛辛苦苦維持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牌坊更重要?”
蔣聽得渾身冷汗直冒,頭皮發麻。
這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這簡直就是赤裸裸的、誅心至極的威脅!
而且這威脅……偏偏掐住了皇上最大的死穴――
名聲和皇室顏面。
他毫不懷疑,這瘋子絕對干得出來!
而且絕對有辦法做到!
“你……你敢!?”
蔣的聲音都有些發顫了。
“你看我敢不敢?”
張飆挑眉,后退一步,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
“反正我都是要死的人了,拉上老朱家的名聲陪葬,穩賺不賠啊!哦對了,記得把我的原話,一字不落地告訴老朱哈。”
蔣死死地盯著張飆,仿佛想用目光將他千刀萬剮。
但最終,他發現自己竟然拿這個滾刀肉毫無辦法。
他猛地一跺腳,幾乎是咬牙切齒地擠出三個字:“你等著!”
然后轉身,如同逃離瘟疫般,大步流星地沖出了詔獄。
他得立刻、馬上把這份要命的‘口信’帶給皇上。
牢房里,張飆看著蔣狼狽離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朱重八,你的家事,也是國事。
別想什么家天下了,有我在,天下為公。
他重新躺回床上,雙手枕在腦后,望著黑漆漆的屋頂,喃喃自語:
看樣子,終于可以回家了
他知道,老朱這次是真正對他起了殺心。
真相已經浮出水面。老朱,接下來就看你的心有多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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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