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呂氏寢殿。
香爐里青煙裊裊,卻絲毫無法撫平呂氏心中的焦躁。
她正心神不寧地撥弄著念珠,試圖壓下自登聞鼓響后就一直縈繞心頭的不安。
突然,殿門被猛地撞開,一個她派去打探消息的心腹宮女,急急忙忙地沖了進來,臉色慘白如鬼,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娘娘娘!不好了!出大事了!”
呂氏的心猛地一沉,強作鎮定呵斥:“慌什么!?成何體統!慢慢說!”
那宮女撲倒在地,涕淚橫流,語無倫次:
“是是孫公公他.他被三殿下一刀給捅死了!就在華蓋殿外!流了一地的血啊娘娘!”
“什么?!”
呂氏手中的念珠’啪’地一聲斷裂,珠子噼里啪啦滾落一地。
她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黑,幾乎暈厥過去,幸得身旁嬤嬤及時扶住。
孫仁?!
她最信賴的心腹太監!被朱允咨繃耍浚
那個在她面前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庶子?!這怎么可能?!
“到底怎么回事?!允姿枇瞬懷桑浚
呂氏的聲音尖利起來,充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
“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具體緣由”
“只聽說三殿下抱著那個鐵盒子,就要硬闖華蓋殿見皇上,被錦衣衛和孫公公攔下了”
“后來.后來不知怎的,三殿下就突然搶了錦衣衛的刀,把把孫公公給.”
宮女嚇得說不下去。
“鐵盒子?”
呂氏微微一愣,不由呢喃道:“該不會是那個鐵盒吧?”
話音落下,她就猛地想起之前傅友文、茹他們如臨大敵、瘋狂搜尋的那個失蹤的鐵盒!
難道……難道就是趙乾留下的那個鐵盒?
它怎么會到了朱允資擲錚浚
就在呂氏驚疑不定的下一刻,另一個渾身濕透、顯然是拼命跑回來的小太監沖進殿內,帶來了更詳細、也更致命的消息:
“娘娘!娘娘!三殿下他.他殺了孫公公后,就在殿外大喊”
“大喊什么?!”
呂氏煩躁的厲喝出聲。
小太監連忙道:“大喊那鐵盒里裝著關乎太子爺死因的證據!說太子爺是被人害死的!求皇上主持公道!”
“轟――!”
如同九天驚雷直接在腦海中炸開!
太子死因?!被害死的?!
呂氏如遭雷擊,整個人徹底僵在原地。
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只剩下一種極致的震驚和茫然。
她從未想過.從未敢想過這種可能!
朱標她的丈夫,大明帝國的太子,怎么可能是被人害死的?!
她清晰地記得,朱標最后那段時間是多么痛苦。
背上的癰疽反復發作,痛徹心扉,高燒不退,人迅速消瘦下去.
太醫們說是癰毒入體,加之感染風寒,病情急劇惡化,藥石無靈.
她一直以為,那是天命!是朱標操勞過度,熬干了心血!
她雖然悲痛欲絕,但也只能接受這個事實
可現在,竟然有人說.是被人害死的?!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呂氏下意識地喃喃自語,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是誰?誰那么大膽子?!誰那么狠毒?!”
但下一秒,無邊的恐懼如同冰水般澆滅了她的震驚和憤怒。
她驀然想起自己剛剛派了孫仁去阻攔朱允祝褂彌烀髟隆18烀饔竦男悅菜
而現在,孫仁死在了朱允椎牡斷攏煸啄米拍歉鲆奶校誑諫白盤鈾酪頡16庥鐾病
皇上會怎么想?!
皇上那多疑的性格……會不會認為孫公公的阻攔是做賊心虛?會不會認為她呂氏派人去威脅皇孫,是為了掩蓋真相?!
甚至會不會懷疑太子之死與她呂氏有關?!
這些念頭如同毒蛇,瞬間噬咬了呂氏的心臟,讓她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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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抓住嬤嬤的手,聲音嘶啞急切地問道,指甲幾乎掐進對方的肉里。
“二殿下二殿下當時正在殿內給皇上送參湯.也被”
小太監顫聲回道:“也被皇上下令看管起來了說是沒有旨意不得出入”
允梢脖蝗斫耍。俊
呂氏只覺得天旋地轉,最后一絲力氣也被抽干,癱軟在榻上,面無人色。
完了.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巨大的恐懼和懊悔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自己為什么要多此一舉派人去阻攔?!
如果自己不派人去,或許.或許就不會有孫仁被殺,就不會讓皇上疑心到自己和允賞飛希
但現在說什么都晚了!
然而,在極致的恐懼和懊悔之后,她心中忽地升起了另一種情緒。
一種難以抑制的怨恨,如同野草般瘋狂滋生出來。
允祝∶髟攏∶饔瘢
這三個小賤種!
他們拿到了這么要命的東西,知道了這么天大的秘密,為什么不先來告訴自己這個母妃?!為什么不和自己商量?!他們就那么信不過自己嗎?
還是
他們根本就是想借這個機會,扳倒自己和允桑夢歉鏊廊サ某j蝦湍歉霾懷善韉鬧煸漬崽鎦唬浚
尤其是朱允祝
他竟然敢當眾殺人!還敢血濺華蓋殿!?
他把事情徹底鬧得無法收場,將所有的目光和懷疑都引到了東宮!
他這是要把他們母子往死里逼啊!
白眼狼都是一群養不熟的白眼狼!
呂氏氣得渾身發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幾乎要掐出血來。
我這些年真是白疼他們了!竟如此害我!害允桑
但她心里清楚,此刻再多的憤怒和怨恨都無濟于事。
皇帝已經介入調查了,鐵盒也已經呈上了,朱允殺豢垂艸閃聳率怠
她現在什么都不能做,什么也不敢做了。
任何一絲多余的舉動,都可能被解讀為心虛,都可能招致滅頂之災。
她只能等。
等皇帝的裁決。
等那個可能將她打入地獄,也可能…..還她清白的最終結果。
這種將命運完全交托于他人之手、生死一線的感覺,讓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無助和恐懼。
她望著華蓋殿的方向,眼神復雜到了極點,有恐懼,有怨恨,有懊悔,還有一絲微弱的、祈求上蒼憐憫的希望。
整個東宮,陷入了一種死寂的、等待著最終審判的恐怖氛圍之中。
另一邊,華蓋殿。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寂靜中流逝。
湯和與常升的眉頭越皺越緊,兩人的表情從最初的震驚,逐漸變為濃重的疑惑和深深的不解。
也不知過了多久,湯和放下手中的謄抄本,蒼老的臉上布滿疑云,他拱手沉聲道:“皇上,老臣……越看越覺得蹊蹺。”
“是啊皇上!”
常升緊接著開口,語氣帶著強烈的困惑:“臣亦有同感!這……這賬冊似乎……不完整?或者說……邏輯難以自洽?”
“何處蹊蹺?”
老朱的目光銳利如刀:“講!”
湯和指著副本上關于陜西的部分,語氣極其凝重:
“皇上請看,這幾處記錄陜西軍械非常規調撥和糧餉超額損耗,數額巨大,時間點也敏感,確實觸目驚心。但是……”
“怪就怪在,這些記錄都是孤證!”
說完,他進一步解釋道:
“比如這筆涉及秦王麾下衛所的軍械記錄,只有支出,沒有載明接收方批核印信,更沒有后續的核銷或補充記錄,就像憑空消失了一般。”
“這不合戶部、兵部聯動的賬目流程。”
“若真有其事,絕不可能在相關衙門的檔案中不留任何其他痕跡。”
“還有這些記錄陜西官員結、插手東宮、或地方事務的內容.”
常升補充道,眉頭緊鎖:
“其語焉不詳,多是用某官、某地特產代指,缺乏具體人名、職務和事件細節,更像是道聽途說的風聞奏事,而非嚴謹的賬目記錄!”
“這與后面那些關于東宮內部用度的時間、物品、數量皆記錄得極為詳實、甚至精確到兩錢的部分相比,顯得格外突兀和粗糙。”
湯和總結道,眼神中充滿疑慮:
“皇上,老臣并非認為陜西之事絕無可能,但單憑這賬冊上所錄,漏洞頗多,難以直接取信,更無法據此斷定藩王罪行。”
“反而像是……”
他們的結論是:“有人刻意將一些真假難辨的傳聞、甚至可能是真實的東宮問題,與這些模糊不清的陜西指控強行捆綁在一起,企圖誤導視聽!”
“鐵盒里的賬冊,關于東宮內部用度異常的部分,記錄詳實,可信度高,極其致命。”
“但關于陜西貪腐、結黨、插手東宮的部分,則顯得模糊、孤立、缺乏佐證,難以直接采信,甚至可能是有心人故意摻入的沙子,目的是攪混水,或者借刀殺人!”
這個結論,讓老朱的眉頭死死鎖緊,心中的疑云非但沒有散去,反而更加濃重!
不是簡單的真假問題,而是真中有假,假中可能又藏真?
有人把真的、關于東宮的致命證據,和模糊的、難以證實的、關于陜西的指控,混在了一處?
這是什么手段?
是想拋出部分真相,引咱去查,然后借咱的手,去打擊他們想打擊的陜西勢力?
還是說,陜西的事確實有,但做賬的人級別不夠,只接觸到部分信息,所以記錄不全?
又或者……這根本就是兩件事,被有心人故意放在了同一個盒子里?
無數的念頭在老朱多疑的大腦中飛速盤旋。
他猛地想起朱允狀徹彼緩暗摹餿俗枘油病越憬閾悅嘈
難道,阻撓他的人,不是怕東宮的事曝光,而是怕陜西的事被深挖?
所以故意用這種真真假假的方式,既拋出了無法掩蓋的東宮問題,又試圖將更大的禍水引向別處?
還是說……這根本就是幕后黑手的一石二鳥之計?!
老朱聽完湯和與常升的分析,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眼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疑云所取代。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竟然用這種半真半假的東西來糊弄咱!
東宮的部分詳實刺目,逼得咱不得不查!
陜西的部分卻模糊不清,漏洞百出,是想引咱去疑心老二、老三他們?
還是想故意露出破綻,讓咱覺得整個鐵盒都不可信?!
一股被戲弄、被利用的暴怒在他胸中翻騰!
他的目光驟然變得無比駭人,猛地射向宋忠,聲音如同九幽寒冰:
“宋忠!”
“臣在!”宋忠心頭一凜。
“去!給咱把那個趙豐滿……”
老朱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酷烈殺意:
“立刻提到刑房!咱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撬開他的嘴!咱要他知道,敢拿這種真真假假的東西來糊弄咱,會是什么下場!”
“咱要知道,這陜西的假賬,到底是誰加進去的!?”
他幾乎認定,是趙豐滿或者其背后的張飆,在鐵盒里摻了假賬。
“是!”
宋忠眼中厲色一閃,毫不遲疑,轉身就要去執行這道充滿血腥味的命令。
然而,就在他腳步剛剛邁出殿門的瞬間――
“啟稟皇上――!”
“錦衣衛指揮使蔣求見!”
宋忠腳步一頓,旋即看向老朱。
只見老朱面無表情地揮手:“讓他進來!”
“是!
門外應了一聲,很快,蔣就大步流星的走了進來。
整個大殿落針可聞,空氣沉重得如同鉛塊。
蔣立刻收斂所有心神,快步上前,在御階下重重跪倒,聲音盡可能保持平穩:
“臣蔣,奉命前往燕王府問話已畢,特來回旨!”
他的到來,似乎稍稍打破了殿內凝固的氣氛。
老朱的目光平靜而淡漠的落在了蔣身上,讓蔣感覺如同被實質的刀鋒刮過。
“燕王府……怎么說?”
老朱的聲音沙啞而平靜,但在這平靜之下,是即將噴發的火山。
蔣不敢有絲毫隱瞞,更不敢在這種時候添加任何個人判斷,只是將朱高熾關于朱高煦魯莽貪玩偶遇救駕、關于批判傅友文等人死有余辜、以及不宜賞賜朱高煦反該管教的回答,原原本本復述了一遍。
老朱聞,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沉默了半晌,才淡淡地開口:“你覺得,朱高熾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
蔣心頭一驚,知道這是致命的送命題。
他伏低身子,謹慎答道:“臣愚鈍,不敢妄斷。燕王世子回答看似周全,但……過于周全,反而……”
他不敢說下去。
“反而顯得刻意,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