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罷,他珍重地將小本本塞回懷里,摸了摸干癟的肚子,望向王麻子肉鋪的方向,眼神里充滿了對‘死諫’最高境界的無限向往。
都察院的風骨,似乎在這一刻,被五十兩白銀和三個油汪汪的御賜豬頭,涂抹上了一層前所未有的、接地氣的、且充滿力量的光澤。
另一邊,靠近承天門的一條僻靜小巷里。
張飆正坐在一個簡陋的面攤前,捧著一個比臉還大的粗瓷碗,吸溜得震天響。
碗里是熱氣騰騰的陽春面,上面鋪著厚厚一層油光锃亮的豬頭肉。
肥瘦相間,顫巍巍的,香氣四溢。
沈浪就坐在他對面,面前同樣是一大海碗堆滿豬頭肉的陽春面。
他吃得比張飆還猛,腮幫子鼓鼓囊囊,眼睛都幸福得瞇成了一條縫,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感嘆:“香!真他娘的香!飆哥,您真是我親哥!不僅幫我把玉佩贖回來了,還還讓皇上買了三個豬頭,三個御賜豬頭啊!”
說著,他眼眶不由得紅了:“我娘喝了肉湯,精神頭都好多了,孩子也不哭鬧了.飆哥!大恩不謝,以后水里火里,您一句話!”
“沈兄客氣了!”
張飆咽下一大口裹滿油汁的面條,滿足地打了個飽嗝,大手一揮,義薄云天:“咱們都是給老.給皇上打工的窮兄弟。有福同享,有肉同吃!”
話音落下,他又夾起一大塊豬頭肉,塞進嘴里,嚼得滿嘴流油,臉上洋溢著一種巨大的滿足感。
然后,他舔了舔油光發亮的嘴唇,回味著奉天殿那碗御賜清湯面的寡淡,再看看眼前這碗堆成小山的豬頭肉,冷不防地感慨道:“沈兄啊,你說當御史,最重要的是什么?”
沈浪正在埋頭狂炫豬頭肉,聞,茫然抬頭:“啊?風骨?氣節?直敢諫?”
“錯!”
張飆斬釘截鐵,用筷子敲了敲自己油光發亮的嘴唇,發出‘噠噠’的脆響,眼神里閃爍著智慧的光芒:“是得有一張油嘴!”
“啊?”沈浪更懵了。
張飆神秘兮兮地湊近,壓低聲音,仿佛在傳授什么絕世秘籍,由衷道:
“你看啊,死諫,是門技術活。光靠一腔熱血,餓著肚子去,喊兩句就沒勁兒了,死都死得不痛快!皇上一看,喲,這御史中氣不足,肯定是個軟骨頭,砍了都沒意思!”
“但你要是吃得飽飽的,尤其是剛炫完一大碗油汪汪的豬頭肉!嗝~~”
張飆說著,打了個響嗝,又拍了拍自己滾圓的肚子:“那就不一樣了!嗓門洪亮,中氣十足,罵人都能罵出花來!思路清晰,引經據典,能把皇上氣得跳腳又抓不住把柄!砍你的時候,他都覺得這刀下得值,砍得是個硬骨頭!”
他總結陳詞,語氣無比篤定:“所以,死諫的前提,是吃飽!吃飽的關鍵,是油水!油水的來源.”
他拍了拍自己懷里那二十多兩銀子,又指了指沈浪碗里的豬頭肉,嘿嘿一笑:“要么靠討口,要么靠沈兄這樣的好鄰居!”
“記住了!一個餓著肚子、嘴唇干裂的御史,諫不出好活兒!而一個吃得滿嘴流油、中氣十足的御史,才配得上皇上的刀!”
沈浪聽得目瞪口呆,看著張飆那油光發亮、侃侃而談的嘴,再看看自己碗里香噴噴的豬頭肉,腦子里仿佛有什么東西‘咔嚓’一聲碎掉了,又有什么東西‘嗡’的一聲點亮了。
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