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幼寧自然還是要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提起裙擺準備落座時,趙元澈忽然伸手握住她手臂,將她往他跟前拉了一把。
姜幼寧踉蹌著跌進他懷里。
她下意識掙扎著要起身,捏著拳頭捶打他。
“你要做什么?”
他在蘇州找到她那日發生的事情,克制不住的浮現在她腦海里。心里頭對他逐漸平息的怨恨又沸騰起來。
他曾在馬車上,不顧她的意愿,那樣對她!
她恨他。
她應該恨他的。可被迫回到上京之,卻又離不開他,處處都要依賴他。她也恨自己,太過不爭氣。被他那樣欺負,還同他糾纏不清。
“記不記得我之前給你算的賬冊?”
趙元澈攬緊她,將她制在自己懷中。
姜幼寧聞不由停住動作,抬起頭來看他。
他這話是什么意思?
她跟著他學會算賬之后,天天被他逼著算那些他帶回來的賬冊。
那些賬冊加起來,比她都高。每一本都有問題,明顯是做了假賬。
她曾經問過他,這些是什么賬冊。畢竟,她也會好奇,是誰做這些假賬,為了什么?
應該不是他的手下吧?
他的手下不敢如此。再者說,若真是他手下,他恐怕早就出手解決了。
不至于還會有源源不斷的賬本拿回來。
她沒想到他這會兒會跟她提賬本的事,思量之間便忘了掙扎。
“那些賬冊,是府里的。”
趙元澈騰出一只手來,替她整理凌亂的發絲。
“府里的?”姜幼寧漆黑的眸子眨了眨:“你是說,那些賬冊是鎮國公府公中的?”
她心怦怦直跳。
如果真是這樣,那她就有籌碼了。
“嗯。”
趙元澈頷首。
趙元澈頷首。
姜幼寧好一會兒都沒有說話。
她偎在他懷中,不知不覺之間出了神。
韓氏是鎮國公府的主母。府里的賬目,都是韓氏在管著。
這么說來,韓氏這些年從公中貪墨了不少銀子。粗粗算起來,怎么也有十幾萬量。
所有經她手采買的東西,都報了幾乎雙倍的價錢,有的甚至三倍。
加上從她當鋪里拿去的銀兩,有百萬兩之巨。
韓氏不是一心都在鎮國公府里嗎?她私藏這么多銀子做什么?留給趙元澈?
沒必要。
韓氏藏不藏銀子,整個鎮國公府以后都是趙元澈的。
那難道是留給次子趙元溪的?
趙元溪在鎮國公府排行老二,近幾年一直在外求學,并不在府上。
那倒是有可能。
畢竟,等以后老一輩的人都不在了,趙元澈很可能會和趙元溪分府而住。
韓氏想給趙元溪留點老底,也可以理解。
但不至于如此瘋狂地搜刮吧?
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你打算怎么做?”
趙元澈下巴枕在她頭頂上,輕輕蹭了蹭。
“你放開我……”
姜幼寧在他的問話中回過神來,又掙扎起來。
她不喜歡靠著他。
尤其是在馬車上。
這會讓她想起蘇州的事,讓她覺得屈辱。
“我問你話呢?”
趙元澈將她牢牢制在懷中。
姜幼寧動彈不得,眼圈發紅,賭氣道:“我去找她,與她闡明此事。告訴她我握著她的把柄,往后我和她井水不犯河水。她若再惹我,我便將此事捅出來。”
她累了。
不想面對他,也不想與韓氏虛與委蛇。
這般的日子真的太累。
她干脆破罐子破摔,大不了和韓氏魚死網破。
“不想活了?”
趙元澈大手握住她臉兒,迫使她抬起頭來。
“你別弄我。”
姜幼寧氣惱地推他的手,嗓音里帶著哭腔。
她討厭他這樣。
總是不顧她的意愿,就做親近之舉。
她不喜歡。
“重新說。”
趙元澈倒是依著她,松開握著她臉的手。
“我想不到,你放開我……”
姜幼寧雙手推在他胸膛上,掙扎著要掙脫他的懷抱。
“我問你,祖母最在意什么?”
趙元澈雙手攬著她腰肢,硬是不松開。
姜幼寧掙扎得沒了力氣,微微喘息著不由思索起他的話來。
“尋仙問道,得長生。”
趙老夫人這幾年一直在觀中清修。
應當就是為了多活幾年吧?
“不對。”趙元澈搖頭:“若是如此,她此番何必回來?”
“不對。”趙元澈搖頭:“若是如此,她此番何必回來?”
姜幼寧聞怔了怔:“這么說,她最在意的還是鎮國公府……我好像知道該怎么做了。”
她點墨般的眸子驀地亮了。
韓氏做的是禍害鎮國公府的事。
趙老夫人既然在意鄭國公府,那她若是得知韓氏做下這樣的事,豈會饒了韓氏?
她不如將此事透露給趙老夫人?
分而化之,挑撥離間。
她們不就顧不上對付她了嗎?
“想到了?”
趙元澈低聲問她。
姜幼寧默然了片刻,忽然抬起臉來瞧他。
“她可是你的母親,你真讓我這么做?”
她再問他一次。
省得他以后后悔了,又要來怪她。
“她做錯了事,該承擔應有的后果。”
趙元澈語氣淡淡,似乎在說無關緊要的人。
姜幼寧心緊了一下,抿了抿唇沒有再說話。
他一直是這樣的。外人都說他持正不阿。實則就是淡漠無情,生人勿近。
他母親犯了錯,他也能全然無動于衷,說出韓氏該承擔后果的話來。
只叫她愈發不敢親近。
待他有一日厭棄了她,也會如此。或許會做得更絕。
*
隔日。
姜幼寧才起床,才在梳妝臺前綰起發絲,簪上簪子。
馥郁快步跑來。
“姑娘,清流送消息來了。國公夫人正在半路上,看著往咱們院子來了。”
她語速極快地稟報。
前天晚上,回到邀月院之后,她便交代了馥郁。盯住韓氏的動向,一旦看到韓氏往這邊來,即刻便要稟報。
韓氏來她這里,無非就是算計著在她這里出點什么事,好坐實她流年不利,會給身邊的人帶來厄運之事。
她既然知道了韓氏的目的,自然不會輕易讓韓氏得逞。
“我們走。”
姜幼寧起身,提起裙擺便往外走。
“姑娘去哪里?”
馥郁跟上去,口中不由詢問。
“去春暉院。”
姜幼寧早想清楚了。
韓氏來,她便避去趙老夫人那里。
韓氏撲了空,總不好“出事”。
“姑娘不換身衣裳?”
馥郁瞧她衣裙半舊不新的,不由提醒一句。
“不必。”
姜幼寧低頭看了看身上穿了好幾年的春衫。
去看趙老夫人,這身衣裳正好用得上。
“見過祖母。”姜幼寧進了趙老夫人的臥室,在床前行禮,嗓音清軟:“這兩日我身上不適,才沒有來探望祖母。不知祖母身子怎么樣了?可曾好轉?”
她說著話兒,神色怯懦。實則已然在悄悄打量趙老夫人的神情。
趙老夫人看起來氣色頗好,身上的外衣都沒來得及脫,就躺在了床上。
花媽媽站在一旁,神色還有幾分慌張。
姜幼寧能猜到,趙老夫人根本就沒有病下。應當是在她進門前一刻,才到床上的。
“已經好些了。”趙老夫人掩唇咳嗽了一聲,抬眼打量她,目中故意露出幾分慈愛來:“你怎么樣了?”
“已經好些了。”趙老夫人掩唇咳嗽了一聲,抬眼打量她,目中故意露出幾分慈愛來:“你怎么樣了?”
“我已經痊愈了,多謝祖母關懷。”
姜幼寧垂了腦袋,輕聲回話。
趙老夫人掃了她一眼,指了指桌子的方向道:“你給我倒盞清茶來。”
“是。”姜幼寧轉身走到桌邊,卻沒有停住腳,而是繞到桌子的另一邊,面對趙老夫人,口中道:“祖母,您瞧好了,我可沒有在茶里動什么手腳。”
她說著提起茶壺,倒了大半盞清茶。
“你,何出此?”
趙老夫人眼皮子跳了一下。
這丫頭,怎么無緣無故說這種話?難道是察覺到什么了?
“沒什么。”姜幼寧雙手將茶盞捧到她面前:“華妹妹總說我不孝敬您,來侍疾也是對您心懷不軌。我怕因此有什么誤會……”
她語調軟軟地解釋,將自己撇得一干二凈,又讓趙老夫人親眼看著她根本沒有在清茶里動任何手腳。
至于趙鉛華說她不孝的話,是她臨時編的。
趙鉛華從小欺負她到大。她拿趙鉛華說話,沒有什么心理負擔。
“華兒那孩子,就愛胡說,你哪是那樣的人?”
趙老夫人捧著茶盞,悄悄地打量她。
這丫頭看起來低眉順眼的,卻謹慎得很。不顯山不露水的,真看不出來她倒有幾分厲害。
姜幼寧含笑低下頭,依舊乖恬溫馴。
“你這衣裳都舊成這樣。回頭讓你母親給你做兩身近來時興的浮云錦。”
趙老夫人拉住她的手,假意親近。
實則,準備等她離開之后,假裝病情加重。
“可使不得。我聽華妹妹說,那春衫得三十幾兩銀子一身呢。我這一身穿著就挺好的,祖母真不用讓母親給我做。”
姜幼寧連忙拒絕。
“順帶”說出了韓氏做那些衣裳在賬本上記的價格。
“亂說。那浮云錦最貴的也不超過十五兩銀子一身。三十多兩一身,可是金絲織的?”
趙老夫人搖頭笑起來。
花媽媽也笑道:“姑娘莫不是記錯了?”
“怎會?”姜幼寧一臉無辜地辯解:“華妹妹親口說的。她用的都是好東西,像這種茶盞,都好幾兩銀子一只。她說我若是不信,叫我去看公中的賬目。不過她是嫡女,這都是應當的。母親常說手里緊,我不該給她添亂。祖母千萬別讓母親給我做衣裳。”
她生得乖巧,漆黑的眸子明澈透亮,一臉純良。這般長相,一開口便叫人信了三分。更何況此時一臉認真地替韓氏說話?
趙老夫人聞皺起眉頭,和花媽媽對視一眼。
姜幼寧看在眼里,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她抿了抿唇,壓下最后一點緊張。
她也察覺,自己的膽子比從前大了不少。
若放在前年,讓她做這樣的事,她恐怕會緊張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如今,卻越發熟稔。
又坐了一會兒,她起身辭別趙老夫人。
“你跟前,就兩個婢女吧?也太少了些。”趙老夫人朝門邊的婢女招手:“這是梨花,以后就跟著你。”
她不能讓姜幼寧一直勾搭趙元澈。梨花當然是她派去監視姜幼寧的。
“多謝祖母疼愛。”
姜幼寧自然不好拒絕,屈膝行禮將人收了下來。
她轉身出了春暉院。
回頭見梨花不遠不近地跟著。
姜幼寧朝馥郁招了招手,在她耳邊小聲吩咐:“你讓清流盯著趙老夫人。一旦她派人去公中查賬目,就想辦法把消息透露給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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