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幼寧仔細看了一眼,濕漉漉的眸子頓時亮了。
那書冊上有四個端正的大字——《紅白蜘蛛》,是集市上正時新的話本子,她也有所耳聞。
“往里去。”
趙元澈上了床。
姜幼寧乖乖往床里側讓了讓,給他騰出地方來。
之前,她功課做得好,趙元澈也會拿話本子來給她講。
她喜歡聽。
小時候,她生病那一陣子,趙元澈也常這樣給她講故事。
有時候聽著聽著,就好像回到了小時候。
她難以拒絕。
趙元澈靠在枕頭上,及其自然地將她攬入懷中,翻開話本子給她講著。
姜幼寧難得沒有抗拒,腦袋枕在他胸膛上。
或許,陛下讓他和蘇云輕完婚的旨意明日就會下來。這是她最后一次靠在他懷里聽他講話本子呢?
她允許自己放縱一次。
她闔上眸子,聽著他干凈清潤的嗓音。他懷中溫暖,她整個人都暖融融的。胸腔因為說話傳來輕輕的震顫,還有沉穩的心跳,讓她極為心安。
昏黃的燭火落在相擁的一對人兒身上。炭火盆發出輕響,床幔微動。
臥室內一片恬謐,仿佛一切本該如此。
*
臘月二十七。
鵝毛大雪紛紛揚揚下了一整夜。
“夫人,園子里的梅花都開了。您可要去看看?”
一早,馮媽媽給韓氏送上滾熱桂圓紅棗枸杞茶,笑著開口。
“哦?”韓氏聞心中一動,吩咐道:“去請蘇郡主來。”
“哦?”韓氏聞心中一動,吩咐道:“去請蘇郡主來。”
“是。”
馮媽媽低頭應了。
蘇云輕很快便到了鎮國公府。
“伯母。”
她身披紅色斗篷,一身英氣,進門朝韓氏行禮。
“我的兒,你可有些日子沒來了,想煞我了。”韓氏上前親熱地拉住她的手:“冷不冷?”
“馬車上有炭盆,還好。”蘇云輕隨著她在軟榻上坐下,左右看看笑著問:“世子呢?”
“他去宮里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快要過年了,陛下那里事情多,我都好幾日沒見著他了。”
韓氏拿過湯婆子,塞在她手里,又將炭火盆往她跟前拉了拉。
她看著蘇云輕,很是歡喜。末了,卻嘆了口氣。
“伯母是有什么心事嗎?”
蘇云輕不由得問。
“一轉眼,陛下賜婚也有半年了。”韓氏嘆了口氣道:“我原以為,陛下會在年前讓你們完婚,誰知道今日還沒有動靜。”
“看陛下的意思吧。”
蘇云輕到底是女兒家,說到婚事,還是有些羞赧地紅了臉。
“其實我也不是那么著急。”韓氏一臉惆悵:“就是你總不進門,我擔心一些不識趣的人打玉衡的主意。偏偏我又沒機會把人趕出去。就怕她讓你們小兩口之間有隔閡,那就不好了……”
她欲又止地看著蘇云輕。
“伯母是說姜幼寧嗎?”
蘇云輕一下反應過來。
韓氏一臉為難:“我不好說。玉衡那孩子我是知道的,他不會有什么邪念。但我那養女……她畢竟是養女,誰不想過好日子?”
她拍了拍蘇云輕的手。
蘇云輕聞眼珠子轉了轉,明白過來。
韓氏是在暗示她,差一個趕走姜幼寧的理由。
她其實早有將姜幼寧掃地出門的意思。奈何她沒嫁進鎮國公府的大門,沒這個權利。
現在,韓氏雖然沒有明說,但也算是主動提出來。
這對她只有好處,而且有韓氏托底,她沒有理由拒絕。
韓氏見她會過意來,便和她商量:“園子里的紅梅和臘梅都開了,明日我想辦個賞梅宴。多請些個人,你看如何?”
“明兒個都臘月二十八了……”
蘇云輕想等年后。
“不行。”韓氏看著她道:“玉衡這幾日公務繁忙,不在府中。他的性子你是知道的,最是剛直不阿。倘若他在,無論什么事都要查個水落石出。”
這就是她為什么這么著急的緣故。
她要趁著趙元澈不在,將事情做成定局。做到即便趙元澈回來細查,也查不出什么端倪來。她要讓姜幼寧永世不得翻身。
“不知伯母明日會不會邀請杜大人前來?”
蘇云輕想了想問。
韓氏聞愣了一下,笑道:“杜大人是我家四姑娘的未婚夫,怎能不邀?”
她幾乎瞬間明白了蘇云輕的意思。
姜幼寧和杜景辰有舊,做成他二人私會的樣子,更容易被信服。
二人一拍即合。
韓氏當即吩咐下去,讓人準備明日賞梅宴的各項事宜。
至于趙思瑞和杜景辰的婚事,壓根不在她的考慮范圍之內。
*
邀月院。
姜幼寧被芳菲喊出門,身著淺粉色斗篷,抱著個銅制的暖爐站在廊下。
從里到外一身衣裙樣式都簡單,但穿在她身上偏偏美得叫人移不開眼。
“姜姑娘,夫人讓您到園子里去陪客人。”
“姜姑娘,夫人讓您到園子里去陪客人。”
馮媽媽在心里罵了一聲“小蹄子”,沒什么好氣地開口。
方才,夫人已經派人來了一趟。
姜幼寧居然敢拒絕。
夫人便派她親自來了。
“好。”
姜幼寧垂眸往外走。
她知道府里今日辦賞梅宴,但她不想和那些人打交道,無心參加。
所以,韓氏第一回派人來叫她時,她婉拒了。
不想韓氏又讓馮媽媽來叫她。
她在這鎮國公府和韓氏眼中猶如透明人一般。從前府里辦宴會,除非不得已時,她多數時候是不去的。韓氏也巴不得她不去。
今日,韓氏卻非要她去不可。其中是否有什么目的?難道是想對她做什么?
她跟著趙元澈學了許多東西。在書里面也看了許多事例。
眼見韓氏如此反常,她頓時生了警惕心。
“夫人派人來請你,是給你臉面。你該識趣些,又何苦叫我多跑一趟?”
馮媽媽看不慣她,撇著嘴跟上去,說話對她自然是不敬的。
這么多年以來,一直是如此。
在她眼里,姜幼寧是比不上府里得臉婢女的。自然隨她如何數落。
“又不是我讓媽媽過來的。是母親的吩咐,媽媽心中既有怨,為何不同母親說?”
姜幼寧偏過頭反問她。
她心里煩惱韓氏會不會算計她。耳中聽馮媽媽這樣說,脫口駁了回去。
“你……你……”
馮媽媽睜大眼睛瞪著她,一時說不出話來。
姜幼寧竟敢這樣和她說話?這是從前從未有過的事。
她要反天了?
偏偏她是個奴婢,姜幼寧怎么也算半個主子,明面上當然不好直接罵出來。
而且,她看姜幼寧冷著臉,眉目之間怎么有世子爺的影子?
嚇得她心神一恍惚,都不知道說什么了。
姜幼寧不再理會她,徑直朝園子里走去。
杜景辰立在園子入口的小徑邊,抬眸看棗樹的枯枝上堆著的白雪。
“杜大人。”
姜幼寧瞧見他,上前見禮。
“阿寧……”
杜景辰轉過目光見到她,手不由自主攥緊,看著她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已經數月沒有見過她。
其間,他也登門兩次。
每回,韓氏都是讓趙思瑞接待他。
后來,他便不來了。
今日賞梅宴,他估摸著姜幼寧會出來,這才抽空來參加。
果然見著她了。
她眉目間比從前生動了些,不全是軟軟糯糯的模樣。淺粉色的斗篷領口一圈白色毛絨邊,圍得不過巴掌大的臉兒,稠麗乖恬,明凈嬌軟。
他一時看癡了去。
“杜大人,你……還好吧?”
姜幼寧走近,睜大烏黑的眸子看他。
杜景辰消瘦了不少,人也憔悴。不過,他模樣生得好,即便如此還是眉眼溫潤,自有清雅風華。
如一幅上好的江南水墨畫,細雨綿綿,好似天然帶著幾分傷感。
如一幅上好的江南水墨畫,細雨綿綿,好似天然帶著幾分傷感。
這幾個月,他過得不好嗎?
想起被趙思瑞和趙元澈搞砸的親事,她至今仍然覺得可惜。
再沒有比杜景辰更好的人了。
“我還好。你呢?”
杜景辰嗓子有些啞了。
“我還是老樣子。”姜幼寧朝他笑了笑:“走吧。”
孤男寡女的,不好說太久的話。
何況他現在是趙思瑞的未婚夫。若是被趙思瑞瞧見了,不一定又鬧出什么事來。
“好。”
杜景辰欲又止地跟上她。
走近梅園,四周人逐漸多起來。
園中的紅梅、蠟梅爭奇斗艷,有皚皚白雪襯托,煞是漂亮。
韓氏讓人用棉布圍了亭子四周,只留下朝南的方向曬太陽。
一眾人都聚在那處取暖。
“姜姑娘,你來。”
蘇云輕瞧見姜幼寧,含笑朝她招手。
她身旁一眾貴女都朝姜幼寧望過去。
姜幼寧遲疑了一下,還是走上前。
來者是客,她不能沒有禮貌。何況蘇云輕是郡主,又是她未來的長嫂。于情于理,她不能不理。
雖然她真的很想不理會。她心里頭跟明鏡似的,蘇云輕對她從來都是不懷好意的。
“來。”蘇云輕遞給她滿滿當當的一只酒盅,篤定地看著她:“我敬你一杯。”
她沒有任何鋪墊,也不見絲毫周旋。她知道姜幼寧性子軟,只要是她開口,姜幼寧不敢拒絕。
“郡主,我不善飲酒。”
姜幼寧猶豫了一下,還是拒絕了。
上回吃酒的教訓猶在眼前,她不敢再輕易吃酒。
再者說,蘇云輕怎會如此好心敬她的酒。這酒盅里別是加了什么不好的東西。
“這不是果酒,是沉香熟水,你聞聞。”
蘇云輕將酒盅送到她跟前。
姜幼寧聞到了沉香的香味。
這水是沉香加甘草片和少量鹽煮成的,吃了不僅不會醉,還能安神理氣。
“怎么?姜姑娘不打算給我這個面子?”
蘇云輕抬起下巴睨著她,高高在上。
“還不快接下?”
“怎么讓郡主一直舉著?”
“小小養女,郡主敬你酒是給你臉面,哪來的膽子推三阻四?”
周圍閨女頓時紛紛指責起來。蘇云輕是淮南王之女,郡主的身份,又是趙元澈的未婚妻。
她們自然爭相討好。
姜幼寧也知道,以她的身份,再繼續拒絕便有些不識好歹了。
她接過酒盅,沒有太過遲疑。她抬起袖子半遮住臉兒,仰頭一飲而盡。
“主子,那沉香熟水里肯定有東西。姜姑娘她……”
遠處雪松后,清流有些急了,蠢蠢欲動。
趙元澈烏濃的眸盯著姜幼寧的動作,抬手攔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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