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還是帶回了原來那個銀簪子。
這一回收拾東西,韓氏給她的東西,她也都整理出來了。就放在邀月院,她并不打算帶走的。
“這算什么破費?你看看喜歡哪一個,母親給你買。”
說話間,韓氏已然將她領到柜臺邊。
要說起來,這寶翠樓姜幼寧不曾來過幾回。
里頭用透明的貝母做的柜臺,各樣精美的首飾陳列在其中,琳瑯滿目,瞧得人幾乎花了眼睛。
伙計清一色都是相貌清秀的女子,面帶笑意,叫人心生好感。
“國公夫人,這位是……”
有女伙計上前招呼。
顯然,韓氏是這里的熟客,伙計們都認得她。
“我女兒。”韓氏將姜幼寧往前推了推:“你給她選個簪子。”
那伙計瞧了瞧姜幼寧,含笑道:“姑娘容貌出眾,氣質清雅出塵,這幾件都很合適。”
她說著,取出幾根簪子來,在柜臺上排開。心里頭也好奇,從未見過鎮國公府的這位姑娘,不知是不是庶出的?
姜幼寧瞥了一眼,毫無興致。
韓氏今日之舉太過奇怪。
她這會兒心里只有防備,首飾她是一點也不想要。
“你看這個怎么樣?”
韓氏選了一支金鑲玉步搖。
赤金的簪身,上頭用上好的羊脂玉雕琢成山茶花的樣式。做工精細,賞心悅目。
“很適合姑娘的氣質,要不要試試?”
女伙計連連點頭。
韓氏拿著那步搖便往姜幼寧頭上插。
姜幼寧忙伸手接過,正要拒絕。
“世子,你看姜妹妹手里那根步搖好看嗎?”
蘇云輕的聲音忽然傳來。
蘇云輕的聲音忽然傳來。
姜幼寧不由轉頭循聲望去。
便見蘇云輕一襲紅裙,熱烈活潑。英氣勃發地立在不遠處,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那眼神里,有嘲弄,有不屑。還有高高在上,不以為然。
趙元澈就在她身側站著。
他淡淡“嗯”了一聲,面無表情。
八日未見,他還是從前端肅矜貴的模樣。只隨意立在那處亦是姿儀超拔,不怒自威。
他泠泠望著她,眸色冷如子夜寒星。
似乎一切過往都不存在,她和她手里的步搖并無區別,都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姜幼寧垂下鴉青長睫,掩住眸底的黯淡,低頭行禮:“兄長,郡主。”
她手心掐的生疼,心口亦悶悶地發痛。
他要成親了,今兒個是陪蘇云輕買首飾來了吧?
這些日子,他沒有去找過她。
想來他也和想的她一樣,決心一刀兩斷了。
能娶到心愛的人,的確是和過去了斷干凈的契機。
她理解他。也為自己慶幸。
這樣,她走了,他不會在意,也不會去找她。
正是她想要的。
“玉衡,輕輕,你們看首飾來了。”韓氏笑著迎上去:“輕輕看看喜歡什么。”
蘇云輕笑著走到姜幼寧面前,拿過她手里的步搖,在她發髻上比劃。
姜幼寧往后退了一步。蘇云輕的舉止實在太過輕佻,叫她不適。
她知道,蘇云輕是故意如此,故意輕視她,侮辱她。
只要她難受,蘇云輕就開懷。
“世子,你看這步搖,是我戴著好看,還是姜妹妹戴著好看?”
蘇云輕將那步搖插在了自己的發髻上,特意同姜幼寧并肩而立,再次看向趙元澈。
平心而論,她的氣勢是遠遠勝過姜幼寧的。畢竟身為淮南王獨女,她從小集萬千寵愛于一身。
她的驕縱,是姜幼寧學不來的。
但姜幼寧容貌實在盛極,膚光瑩白剔透,似上好的羊脂玉。一張臉兒更是稠麗明凈,似煙籠霞罩,出塵脫俗。嬌嬌怯怯的人兒氣勢不足,卻硬是在氣質上勝了蘇云輕一籌。
和蘇云輕站在一處,她并未處于下風。
反而,瞧得愈久,愈叫人移不開眼睛。
“自然是你。”
趙元澈嗓音清冽,看著蘇云輕目不斜視。
這四個字像四塊大石頭,一塊一塊地砸在姜幼寧腦門上。
砸得她頭暈目眩,心口一陣一陣地抽痛。
她活該。
誰讓她沒有自知之明,偷偷將他放在心上?
倘若她心里沒有他,憑他說什么也傷害不到她。
說到底,還是她自己太不爭氣了。
以后不會了。
“那這個我要了。”蘇云輕將步搖遞給女伙計:“裝上。”
“幼寧,那你重新選一個吧。”
韓氏打圓場。
她還有事情要姜幼寧辦,此時當然不能不管她。
“這個吧。”
姜幼寧隨手指了一根簪子。
她本是不想要的。
她本是不想要的。
但沒法子了。
她不愿意繼續待在這里,看趙元澈和蘇云輕二人親密恩愛。
眼不見心不煩。
她只想快快遠離,這才隨意選了一件。
不料,下一刻蘇云輕便拿起了那根簪子,挑釁地望她一眼:“這根,我也要了。”
在她看來,姜幼寧已經算不得什么威脅了。
但她就是不想讓姜幼寧好過。
同時,也想試探趙元澈的反應,看他是不是真的對姜幼寧沒有感覺?
那日,在靜和公主府趙元澈中藥之后,到底是不是姜幼寧幫他解決的?
這個疑問,始終縈繞在她心頭。
與趙元澈相處得越多,她就越在意那樁事,越想探究更多。
她回頭,看向趙元澈。
趙元澈眸色澹清,并未有絲毫不悅。
姜幼寧也看了趙元澈一眼,迅速收回目光,看向韓氏:“母親,不然就算了吧。”
她本來也不想要什么首飾,何必在這兒繼續受蘇云輕的侮辱呢?
“不如就這一支吧。”韓氏挑了一支,替她戴上,朝蘇云輕道:“輕輕,你們慢慢選,我和幼寧還有點事。”
“國公夫人走好。”蘇云輕笑著目送她們離開,轉而望向趙元澈:“世子,你覺不覺得你這個養妹,對你和旁人有些不一樣?”
她盯著趙元澈的眉眼,想看他的反應。
之前,她從來不曾敢在趙元澈面前提過此事。
今日,她忍不住了。
她本就不是個有忍耐的人。趙元澈那個外室找不出來,她還沒善罷甘休呢,不過不急,等成親了她有的是時間慢慢查。
但此刻,她絕不能容忍趙元澈和那個窩窩囊囊的姜幼寧不清不白。
或者,她可以讓父王出手,直接斬草除根,永絕后患?
“她是我妹妹。”趙元澈瞥她一眼,語氣冷冷:“郡主若有疑慮,不妨將婚事推后。”
“我和你逗趣的,你怎么還當真了?”
蘇云輕嗔怒地推了他一下。
她等成親這一日許久了,又怎舍得推遲?
罷了,等她嫁過去想收拾姜幼寧還不容易?
姜幼寧隨著韓氏再次上了馬車。
她坐在側位上,面朝前方抿唇不語。
眼前浮現出趙元澈那張冷冰冰的臉,來來回回都是他無情的一面。
她不讓自己去想他。
但上一息才克制住的念頭,下一息又不由自主想起他來。
根本無法控制。
韓氏則在一旁默默打量她。
她方才選的那根簪子,通身赤金打造,頂端雕出牡丹花的形狀。姜幼寧今日穿得也不算寒酸,兩相搭配起來,倒是有幾分富貴氣。
她靠在馬車壁上,盤算著接下來的事。
“夫人,到了。”
馬車停下,馮媽媽的聲音響起。
姜幼寧下了馬車,左右瞧了瞧。
寶興當鋪。
她知道這家當鋪,在上京來說是一家中上等的當鋪。但是于韓氏而,是她手里第一賺錢的產業了。
“夫人,姑娘。”
里頭伙計出來行禮。
“都去忙吧。”
“都去忙吧。”
韓氏擺擺手。
眾人散開。
姜幼寧感受到眾人打量的目光,心中疑惑更甚。
他們看她的眼神,有點奇怪。
帶著探究,又好像有幾分關切。
她想不清楚,但卻能洞察其中的不正常。
“來。”
韓氏將她引進里頭的賬房。
姜幼寧隱約聽到伙計們議論她的穿戴,但不曾聽清。
賬房里文房四寶齊全,各樣賬冊鋪得到處都是。邊上有一個珍寶架,上頭擺著各樣擺件。
“你坐這兒。”
韓氏讓她在書案前坐下。
“母親,這……”
姜幼寧不肯往下坐。
韓氏還站著呢,她坐下太過無禮。
“沒事,沒事。”
韓氏寬慰她,像一個真正的慈母。
姜幼寧坐下,越發覺得此事不同尋常。
韓氏究竟要做什么?
“夫人。”
外面響起敲門聲。
“是賬房柳娘子。”韓氏朝姜幼寧說了一聲,才朝外道:“進來。”
柳娘子托著幾頁文書進來,雙手遞給韓氏。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韓氏看了一眼手中的文書,又看了一眼姜幼寧。笑著走上前去,毫無顧忌地將文書攤在她面前。
“幼寧,你先學著看看這些文書。末了,用印泥在這里按個手印就行。”
她指著文書左下角,教姜幼寧。
從小,她就沒讓姜幼寧讀過書。
在她看來,姜幼寧大字不識一個,就是個睜眼瞎。
所以,她才敢這般肆無忌憚地在姜幼寧面前攤開這幾頁文書。
“好。”
姜幼寧口中輕聲應下,面上依舊軟軟怯怯。漆黑的瞳仁猛地一縮,心中已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那文書上書寫的是,韓氏要支取當鋪賬上多年積累的五十萬兩白銀。
上頭標明了,韓氏要經過她的允許,才能支取這筆銀子。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韓氏也曾拿過這樣的文書給她摁指印。
那次,韓氏也是為了支取當鋪的銀子?可惜,那時她不識字,什么也不懂,只能照著韓氏的吩咐做。
眼下,趙元澈要娶妻,鎮國公府要有一大筆支出。韓氏取銀子用也尋常。
只是韓氏的當鋪,為何支取銀子竟要她摁下指印才可?
這是不是和她的身世有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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