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建國把書包往桌上一撂,順手從抽屜里摸出那本邊角都磨毛了的筆記本,翻到中間一頁。上面歪歪扭扭畫著幾張零件草圖,旁邊還寫著“軸套配合精度0。02mm”幾個字。他盯著看了兩秒,合上本子,抬眼就看見趙二牛蹲在院里擦工具,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爸。”他走過去,蹲下,聲音壓得不高不低,“咱廠里最近是不是又要推八級工候選人了?”
趙二牛頭都沒抬:“怎么,你也聽風了?車間里都傳遍了,主任前兩天還找我聊了兩句。”
“那您打算報嗎?”
“這哪是報不報的事。”趙二牛哼了一聲,拿布角使勁蹭扳手上的銹,“評上了是本事,評不上也得認。可話說回來,這年頭技術好就是硬氣,誰不想要個名分?”
趙建國沒接話,只從兜里掏出半塊烤紅薯,掰了一小塊遞過去:“您先墊墊。我昨兒去西邊生產隊,看見那邊食堂一鍋接一鍋地煮白米飯,紅薯倒成了配菜。您猜怎么著?糧倉才三個月就見了底。”
趙二牛接過咬了一口,眉頭皺得更緊:“不至于吧?上頭不是說糧食大豐收?”
“大豐收?”趙建國笑了一聲,“我親眼見的,一畝地產糧連五百斤都不到,還吹萬斤。現在是敞開吃,等冬天一到,地窖里連糠都沒得刮。”
趙二牛愣了愣,手里的紅薯停在嘴邊。
“我不是嚇您。”趙建國聲音低了些,“您要是真評上八級工,十有八九得被抽去西北,搞什么‘重點工程’。一去三五年,家里怎么辦?媽身子不算硬朗,我還在念書,您走了,誰扛事兒?”
趙二牛沒吭聲,手里的紅薯捏得變了形。
“我不是不讓您上進。”趙建國拍了拍他肩膀,“就是……緩兩年。等風頭過了,咱們再爭,不遲。”
趙二牛盯著地上那攤紅薯皮,半晌才吐出一句:“你小子,怎么比我還操心廠里的事?”
“我不是操心廠里。”趙建國咧嘴一笑,“我是怕您走了,家里那臺老式臺鉗再壞了,沒人修。”
趙二牛終于笑了,抬手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滾蛋,你那手藝現在不也能頂一陣?”
趙建國嘿嘿兩聲,沒接話。他知道,這事兒算是說動了。
周末一早,賈東旭就拎著個油紙包敲開了趙家的門。趙建國開門一看,里頭是兩根蔥油餅,還冒著熱氣。
“給叔和嬸的。”賈東旭搓著手,有點局促,“我娘說,多虧您家建國幫著指點,我這回在車間把那個偏心輪給修利索了。”
“哦?”趙建國接過餅,往屋里讓,“進來坐會兒?我爸在車庫,正收拾工具呢。”
賈東旭猶豫了一下,還是跟著進了院。趙二牛見他來了,也沒多問,只指了指臺鉗:“來都來了,正好,幫我把這軸套校一下。新做的,總覺得差那么一丟丟。”
賈東旭一聽,立馬來了精神。他湊過去,小心翼翼地把零件夾好,拿游標卡尺量了又量,手有點抖。
“別慌。”趙二牛遞過一把細銼,“你以前銼法不對,手腕太僵。來,照我這樣——手帶刀走,不是刀帶手。”
他示范了一遍,動作輕巧得像在削蘋果。賈東旭看得眼睛都不眨,跟著試了兩下,還是不得要領。
“慢點。”趙二牛按住他手腕,“你以前是不是總被易師傅說‘用力’?”
“是……他說力氣大才壓得住銼刀。”
“扯淡。”趙二牛哼了一聲,“鉗工不是賣力氣的,是玩手感的。你越狠,越容易偏。來,放松,像摸貓尾巴那樣。”
賈東旭一愣,差點笑出聲,但還是照做了。這一回,銼刀走起來順溜多了。
趙二牛沒再多說,只在旁邊看著。三小時后,賈東旭把軸套取下來,拿千分尺一量——0。018mm,誤差幾乎可以忽略。
“行了。”趙二牛點點頭,“這活兒,放車間能當樣板。”
賈東旭眼都紅了,聲音有點發顫:“趙叔,我……我真沒想到我能做成。”
“你不是做不成。”趙二牛拍拍他肩膀,“你是被教歪了路子。”
趙建國在邊上聽著,沒插話。他知道,這一步,算是走成了。
廠里第三車間,中午吃飯的點。
易中海端著鋁飯盒,慢悠悠走到賈東旭工位前,瞥了眼桌上的加工記錄本。
“喲,今天這活兒干得挺利索啊?”他
casually
翻開一頁,“壓力機偏心輪,一次修好?以前你可得折騰兩天。”
賈東旭正啃窩頭,趕緊咽下去:“趙叔指點了幾句,我照著試了試。”
“趙叔?”易中海眼皮一跳,“哪個趙叔?”
“趙二牛趙師傅。”賈東旭老實答,“他教我怎么調間隙,還給我演示了標準銼法。”
易中海手里的飯盒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