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紫低下頭,朝著孩子的鼻尖啄了啄,與他商量道:“兒子,眼睛相似也就罷了,你可不能與那家伙太過相似啊!母親在這異地他鄉,只有你相伴,你還是長得像母親好些。”
孩子彎起了一雙琉璃眼,給了她一個不知是啥表情地回答。玉紫一怒,頭一低。吸著他的小兒‘啾——’地一聲,給扯出了老長。
這一下,孩子的琉璃眼中,淚水汪汪而出,他小張一扁,“哇哇”大哭起來。玉紫連忙摟緊他,一邊搖晃一邊說道:“兒啊,你這么一點點委屈便要大哭,實在不是丈夫所為。你長大了,一定會為今日地行止感覺到羞愧的!”她朝著兒子肯定地點著頭,“一定會!”
孩子哪里理會她?徑自哇哇大哭,倒是站在玉紫身后的侍婢們,一個個以袖掩臉忍著笑。
“見過大王。”
趙出點了點頭,今天的他,只是一襲便服,連頭上的冠也給取下了,一頭墨發披在肩膀上,整個人像是一個普通的公子,渾然減少了三分威嚴。
“我父可好?”
“大王甚安,現在能清醒地說些話了。”
“甚好。”
趙出一進入院落,便看到了他的父親。
這是他登位為王后,第一次踏入這個院落。
院落中,他須發蒼白的父王。正孤零零地躺在樹下的塌上。他的身邊,只有幾個宮婢侯立著。
近一年了,他從來沒有來看過他的父親,可這里的每一件事,他都知道。
整人東苑中,光是他父親的姬妾夫人,便有五六十人。可這些婦人,在最初時,還來看過她們的夫主。可后來,他父王這個院落中便變得冷冷清清,最近兩個月。竟是一個姬妾也不曾來過。
是啊,那些姬妾當年時,敬他怕他喜歡他,都是因為他是大王。當他什么也不是時,當他病臥在床時,他對于她們來說,便什么也不是了。
陽光下,他的父親,還真是孤零得可怕。
趙出慢慢地走到他的旁邊,然后,在塌上坐下。
前趙王轉過頭來。
他怔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趙出,從喉中發出一聲含著濃痰的輕咳。
在宮婢地服侍下,前趙王咳出那口濃痰后,還在盯著趙出打量。
趙出垂著雙眸,他接過扇,給父親扇了起來。隨著習習涼風拂體,趙出低低地說道:“父王。”他的聲音低而清,一如往昔,“你現在,最想的是哪一個婦人?”
前趙王萬萬沒有想到,他的兒子在經歷了這么多事,在隔了這么久后,見到他的第一句話,問的卻是這個。
前趙王怔怔地看著前方的樹林,明亮的陽光,正透過濃密的樹葉灑落在地。他低啞地說道:“最想念的婦人?”頓了頓,他又咳出一口濃痰,“我想念的,只有一個婦人。”
趙王望向遠方的眼神,已經帶上了一點淚水,他低低地說道:“她的名字叫娃。那一年,我還沒有及冠,也沒有娶婦。娃是奶女兒,她與我一起長大的。那一年,她抱著我,告訴我,她喜歡我。要與我在一起。”
前趙王的眼神癡了,呆了,“娃長得不好,一點也不好。當時我推開了她,我對她說:她這么丑的婦人,做我的姬妾都不配。”說到這里,趙王的聲音完全啞了,他看向趙出,問道:“兒,你說,為何這么多年了,父親記不得我的嫡后,也就是你的母親,也記不得秦姬,我記得的,只有那一天抱著我,對我說,她喜歡我的娃?”
前趙王的眼神中滿是困惑。
趙出垂下雙眸,半晌半晌,他才閉上雙眼,喃喃說道:‘因為,這個世上,婦人萬萬千,只有那個娃,是真心慕你這個人。”
趙出這話一出,趙王突然間,雙手捧著臉,啕啕大哭起來。
他哭得很傷心,淚水順著蒼老干枯的指縫不斷流出,“我當時推開了她。當時娃跌坐在地上,望著我的眼神,我直到現在還記得。后來我才知道,在我娶你母親那一天,娃便跳到河里了。。。。。。當時我知道了,一個晚上都沒有睡著,胸口一直堵悶堵悶的。兒,父真不知,都過去了四十年的事了,父親為何還在想著?還時時想著?那秦姬如此之美,當時我為了她,什么都愿意做來,可為什么自她死后,我偶有想起,也不曾如此痛苦?為何到得現在,父想到秦姬,卻當她只是一個尋常婦人,竟是半點思念也無?”
趙出沉默著。
前趙王像個孩子一樣,不停地哭著,哭著。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停止了哽咽。
這時,趙出低低地說道:“父親,兒也喜歡上了一個婦人。”
前趙王抬起淚臉,不敢相信地看著他的兒子。
趙出對上父親的眼神,苦澀地一笑,他淡淡地說道:“也不怎地。就是吃食時,睡覺時,一個人獨處時,總免不了想到她。”
他抬起頭,望著頭頂上的天空,天空中,一只鷹正扇著翅膀,驕傲地滑翔過宮城,“父親,你說這人,如果老是想著一個人,她在時,覺得世間百味皆美,偶爾看到絕代佳人,會覺得風姿勾人。可為何她一去,所有的飲食,都木然無味,所有的美人,都面目可厭?”
前趙王沉默了。
半晌后,他低聲問道:“此婦,極美?”
趙出搖了搖頭。
前趙王這下有點不解了。
直過了好一會,他才沉啞地說道:“秦姬甚美,令得父一生沉迷。娃不美,父在此時寂寂獨處時,時刻思念。兒,如那婦不是極美,不會像秦姬一樣令父擔負昏潰之名,你就找回她吧。”
趙出轉頭看向他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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