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夫人忖度著,若是自己拿錢給她買,那是證實了自己有私房錢存著。左思右想,唯有托云藩設法。當晚趁著川嫦半夜里服藥的時候便將這話源源本本告訴了川嫦,又道:“云藩幫了我們不少的忙,自從你得了病,哪一樣不是他一手包辦,現在他有了朋友,若是就此不管了,豈不叫人說閑話,倒好像他從前全是一片私心。單看在這份上,他也不能不敷衍我們一次。”
川嫦聽了此話,如同萬箭鉆心。想到今天余美增曾經說過:“鄭小姐悶得很罷?以后我每天下了班來陪你談談,搭章醫生的車一塊兒來,好不好?”那分明是存心監督的意思。多了個余美增在旁邊虎視眈眈的,還要不識相,死活糾纏著云藩,要這個,要那個,叫他為難。太丟人了。一定要她父母拿出錢來呢,她這病已是治不好的了,難怪他們不愿把錢扔在水里。這兩年來,種種地方已經難為了他們。
總之,她是個拖累。對于整個的世界,她是個拖累。
這花花世界充滿了各種愉快的東西——櫥窗里的東西,大菜單上的,時裝樣本上的,最藝術化的房間,里面空無所有,只有高齊天花板的大玻璃窗,地毯與五顏六色的軟墊;還有小孩——呵,當然,小孩她是要的,包在毛絨衣、兔子耳朵小帽里面的西式小孩,像圣誕卡片上的,哭的時候可以叫奶媽抱出去。
川嫦自己也是可愛的,人家要她,她便得到她所要的東西。這一切都是她份內的。
然而現在,她自己一寸一寸地死去了,這可愛的世界也一寸一寸地死去了。凡是她目光所及,手指所觸的,立即死去。余美增穿著嬌艷的衣服,泉娟新近置了一房新家具,可是這對于川嫦失去了意義。她不存在,這些也就不存在。
從小不為家里喜愛的孩子向來有一種渺小的感覺。川嫦本來覺得自己無足輕重,但是自從生了病,終日郁郁地自思自想,她的自我觀念逐漸膨脹。碩大無朋的自身和這腐爛而美麗的世界,兩個尸首背對背拴在一起,你墜著我,我墜著你,往下沉。
她受不了這痛苦。她想早一點結果了她自己。
早上趁著爹娘沒起床,趙媽上廟燒香去了,廚子在買菜,家里只有一個新來的李媽,什么都不懂,她叫李媽背她下樓去,給她雇了一部黃包車。她趴在李媽背上像一個冷而白的大白蜘蛛。
她身邊帶著五十塊錢,打算買一瓶安眠藥,再到旅館里開個房間住一宿。多時沒出來過,她沒想到生活程度漲到這樣。五十塊錢買不了安眠藥,況且她又沒有醫生的證書。她茫然坐著黃包車兜了個圈子,在西菜館吃了一頓飯,在電影院里坐了兩個鐘頭。她要重新看看上海。
從前川嫦出去,因為太忙著被注意,從來不大有機會注意到身外的一切。沒想到今日之下這不礙事的習慣給了她這么多的痛苦。
到處有人用駭異的眼光望著她,仿佛她是個怪物。她所要的死是詩意的,動人的死。可是人們的眼睛里沒有悲憫。她記起了同學的紀念冊上時常發現的兩句詩:“笑,全世界便與你同聲笑;哭,你便獨自哭。”世界對于他人的悲哀并不是缺乏同情:秦雪梅吊孝,小和尚哭靈,小寡婦上墳,川嫦的母親自傷身世,都不難使人同聲一哭。只要是戲劇化的,虛假的悲哀,他們都能接受。可是真遇著了一身病痛的人,他們只睜大了眼睛說:“這女人瘦來!怕來!”
鄭家走失了病人,分頭尋覓,打電話到輪渡公司,外灘公園,各大旅館,各大公司,亂了一天。傍晚時分,川嫦回來了,在闔家電氣的寂靜中上了樓。鄭夫人跟進房來,待要盤詰責罵,川嫦喘吁吁靠在枕頭上,拿著把鏡子梳理她的直了的鬈發,將汗膩的頭發編成兩根小辮。鄭夫人忍不住道:
“累成這個樣子,還不歇歇?上哪兒去了一天?”川嫦手一松,丟了鏡子,突然摟住她母親,伏在她母親背上放聲哭了起來,道:“娘!娘,我怎么變得這么難看?”她問了又問,她母親也哭了。
可是有時候川嫦也很樂觀,逢到天氣好的時候,枕衣新在太陽里曬過,枕頭上留有太陽的氣味。鄭夫人在巷堂外面發現了一家小小的鞋店,價格特別便宜。因替合家大小每人買了兩雙鞋。川嫦雖然整年不下床,也為她置了兩雙繡花鞋,一雙皮鞋。當然,現在穿著嫌大,補養補養,胖起來的時候,就合腳了。不久她又要設法減輕體重了,扣著點吃,光吃胡蘿卜和花旗橘子,早晚做柔軟體操。川嫦把一只腳踏到皮鞋里試了一試,道:“這種皮看上去倒很牢,總可以穿兩三年。”
她死在三星期后。
(一九四四年二月).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