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藩道:“大節下的,晚一點也沒關系。”川嫦笑道:“章先生今天這么高興。”
她幾番拿話試探,覺得他雖非特別高興,卻也沒有半點不高興。可見他對于她的家庭,一切都可以容忍。知道了這一點,心里就踏實了。
當天姊姊姊夫陪著他們出去跳舞。夜深回來,臨上床的時候,川嫦回想到方才從舞場里出來,走了一截子路去叫汽車,四個人挨得緊緊地挽著手并排走,他的胳膊肘子恰巧抵在她胸脯子上。他們雖然一起跳過舞,沒有比這樣再接近了。
想到這里就紅了臉,決定下次出去的時候穿雙頂高的高跟鞋,并肩走的時候可以和他高度相仿。可是那樣也不對……怎樣著也不對,而且,這一點接觸算什么?下次他們單獨地出去,如果他要吻她呢?太早了罷,統共認識了沒多久,以后要讓他看輕的。可是到底,家里已經默認了……
她臉上發燒,久久沒有退燒。第二天約好了一同出去的,她病倒了,就沒去成。
病了一個多月,鄭先生鄭夫人顧不得避嫌疑了,請章云藩給診斷了一下。川嫦自幼身體健壯,從來不生病,沒有在醫生面前脫衣服的習慣。對于她,脫衣服就是體格檢查。她瘦得肋骨胯骨高高突了起來。他該怎么想?他未來的妻太使他失望了罷?
當然他臉上毫無表情,只有耶教徒式的愉悅——一般醫生的典型臨床態度——笑嘻嘻說:“耐心保養著,要緊是不要緊的……今天覺得怎么樣?過兩天可以吃橘子水了。”她討厭他這一套,仿佛她不是個女人,就光是個病人。
病人也有幾等幾樣的。在奢麗的臥室里,下著簾子,蓬著鬈發,輕綃睡衣上加著白兔皮沿邊的,床上披的錦緞睡襖,現代林黛玉也有她獨特的風韻。川嫦可連一件像樣的睡衣都沒有,穿上她母親的白布褂子,許久沒洗澡,褥單也沒換過。
那病人的氣味……
她不大樂意章醫生。她覺得他仿佛是乘她沒打扮的時候冷不防來看她似的。穿得比平時破爛的人們,見了客,總比平時無禮些。
川嫦病得不耐煩了,幾次想爬起來,撐撐不也就撐過去了么?鄭夫人阻擋不住,只得告訴了她:章先生說她生的是肺病。
章云藩天天來看她,免費為她打空氣針。每逢他的手輕輕按到她胸肋上,微涼的科學的手指,她便側過頭去凝視窗外的藍天。從前一直憧憬著的接觸……是的,總有一天——總有一天……可是想不到是這樣。想不到是這樣。
她眼睛上蒙著水的殼。她睜大了眼睛,一眨也不眨,怕它破。對著他哭,成什么樣子?他很體諒,打完了針總問一聲:“痛得很?”她點點頭,借此,眼淚就撲地落了下來。
她的肉體在他手指底下溜走了。她一天天瘦下去。她的臉像骨架子上繃著白緞子,眼睛就是緞子上落了燈花,燒成兩只炎炎的大洞。越急越好不了。川嫦知道云藩比她大七八歲,他家里父母屢次督促他及早娶親。
她的不安,他也看出來了。有一次,打完了針,屋里靜悄悄的沒有人,她以為他已經走了,卻聽見桌上叮當作響,是他把藥瓶與玻璃杯挪了一挪。靜了半晌,他牽牽她頸項后面的絨毯,塞得緊些,低低地道:“我總是等著你的。”這是半年之后的事。
她沒做聲。她把手伸到枕頭套里面去,枕套與被窩之間露出一截子手腕。她知道他會干涉的,她希望他會握著她的手送進被里。果然,他說:“快別把手露在外面。看凍著了。”.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