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現代的眼光看來,那一點事實是平淡得可憐。馮碧落結婚的那年是十八歲。在訂親以前,她曾經有一個時期渴望著進學校讀書。在馮家這樣的守舊的人家,那當然是不可能的。然而她還是和幾個表妹們背地偷偷地計劃著。表妹們因為年紀小得多,父母又放縱些,終于如愿以償了。她們決定投考中西女塾,請了一個遠房親戚來補課。子夜輩分比她們小,年紀卻比她們長,在大學里已經讀了兩年書。碧落一面艷羨著表妹們的幸運,一面對于進學校的夢依舊不甘放棄,因此對于她們投考的一切仍然是非常的關心。在表妹那兒她遇見了子夜幾次。他們始終沒有單獨地談過話。
家托了人出來說親。碧落的母親還沒有開口回答,她祖父丟下的老姨娘坐在一旁吸水煙,先格吱一笑,插嘴道:“現在提這件事,可太早了一點!”那媒人陪笑道:“小姐年紀也不小了——”老姨娘笑道:“我倒不是指她的年紀!常熟家再強些也是個生意人家。他們少爺若是讀書發達,再傳個兩三代,再到我們這兒來提親,那還有個商量的余地。現在……可太早了!”媒人見不是話,只得去回掉了家。子夜輾轉聽到了馮家的答復,這一氣非同小可,便將這事擱了下來。然而此后他們似乎還會面過一次。那絕對不能夠是偶然的機緣,因為既經提過親,雙方都要避嫌疑了。最后的短短的會晤,大約是碧落的主動。碧落暗示子夜重新再托人在她父母跟前疏通,因為她父母并沒有過斬釘截鐵的拒絕的表示。但是子夜年少氣盛,不愿意再三地被斥為“高攀”,使他的家庭受更嚴重的侮辱。他告訴碧落,他不久就打算出國留學。她可以采取斷然的行動,他們兩個人一同走。可是碧落不能這樣做。傳慶回想到這一部分不能不恨他的母親,但是他也承認,她有她的不得已。二十年前是二十年前呵!她得顧全她的家聲,她得顧全子夜的前途。
子夜單身出國去了。他回來的時候,馮家早把碧落嫁給了聶介臣。子夜先后也有幾段羅曼史。至于他怎樣娶了丹朱的母親,一個南國女郎,近年來怎樣移家到香港,傳慶卻沒有聽見說過。關于碧落的嫁后生涯,傳慶可不敢揣想。她不是籠子里的鳥。籠子里的鳥,開了籠,還會飛出來。她是繡在屏風上的鳥——悒郁的紫色緞子屏風上,織金云朵里的一只白鳥。年深月久了,羽毛暗了,霉了,給蟲蛀了,死也還死在屏風上。
她死了,她完了,可是還有傳慶呢?憑什么傳慶要受這個罪?碧落嫁到聶家來,至少是清醒的犧牲。傳慶生在聶家,可是一點選擇的權利也沒有。屏風上又添上了一只鳥,打死他也不能飛下屏風去。他跟著他父親二十年,已經給制造成了一個精神上的殘廢,即使給了他自由,他也跑不了。
跑不了!跑不了!索性完全沒有避免的希望,倒也死心塌地了。但是他現在初次把所有的零星的傳聞與揣測,聚集在一起,拼湊一段故事,他方才知道:二十多年前,他還是沒有出世的時候,他有脫逃的希望。他母親有嫁給子夜的可能性。差一點,他就是子夜的孩子,丹朱的哥哥。也許他就是丹朱。有了他,就沒有她。
第二天,在學校里,上到中國文學史那一課,傳慶心里亂極了。他遠遠看見丹朱抱著厚沉沉的漆皮筆記夾子,悄悄地溜了進來,在前排的偏左,教授的眼光射不到的地方,揀了一個座位,大約是惟恐引起了她父親的注意,分了他的心。她掉過頭來,向傳慶微微一笑。她身邊還有一個空位,傳慶隔壁的一個男學生便推了傳慶一下,攛掇他去坐在她身旁。傳慶搖搖頭。那人笑道:“就有你這樣的傻子!你是怕折了你的福還是怎么著?你不去,我去!”說罷,剛剛站起身來,另有幾個學生早已一擁而前,其中有一個捷足先登,占了那座位。
那時雖然還是晚春天氣,業已暴熱。丹朱在旗袍上加了一件長袖子的白紗外套。她側過身來和旁邊的人有說有笑的,一手托著腮。她那活潑的赤金色的臉和胳膊,在輕紗掩映中,像玻璃杯里滟滟的琥珀酒。然而她在傳慶眼中,并不僅僅引起一種單純的美感。他在那里想:她長得并不像子夜。那么,她一定是像她的母親,子夜所娶的那南國姑娘。子夜是蒼白的,略微有點瘦削,大部分的男子的美,是要到三十歲以后方才更為顯著,子夜就是一個例子。算起來他該過了四十五歲吧?可是看上去要年輕得多。
子夜進來了,走上了講臺。傳慶仿佛覺得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他一般。傳慶這是第一次感覺到中國長袍的一種特殊的蕭條的美。傳慶自己為了經濟的緣故穿著袍褂,但是像一般的青年,他是喜歡西裝的。然而那寬大的灰色綢袍,那松垂的衣褶,在子夜身上,更加顯出了身材的秀拔。傳慶不由地幻想著:如果他是子夜的孩子,他長得像子夜么?十有八九是像的,因為他是男孩子,和丹朱不同。
子夜翻開了點名簿:“李銘光,董德基,王麗芬,王宗維,王孝貽,聶傳慶……”傳慶答應了一聲,自己疑心自己的聲音有些異樣,先把臉急紅了。然而子夜繼續叫了下去:“秦德芬,張師賢……”一只手撐在桌面上,一只手悠閑地擎著點名簿——一個經歷過世道艱難,然而生命中并不缺少一些小小的快樂的人。傳慶想著,在他的血管中,或許會流著這個人的血。呵,如果……如果該是什么樣的果子呢?該是淡青色的晶瑩多汁的果子,像荔枝而沒有核,甜里面帶著點辛酸。如果……如果他母親當初略微任性,自私一點,和子夜訣別的最后一分鐘,在情感的支配下,她或者會改變了初衷,向他說:“從前我的一切,都是爹媽做的主。現在你……你替我做主罷。你說怎樣就怎樣。”如果她不是那么瞻前顧后——顧后!她果真顧到了未來么?她替她未來的子女設想過么?她害了她的孩子!傳慶并不是不知道他對于他母親的譴責是不公正的。她那時候到底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子,有那么堅強的道德觀念,已經是難得的了。任何人遇到難解決的問題,也只能夠“行其心之所安”罷了。他能怪他的母親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