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遠起身,走到楊忠面前,手重重按在他劇烈顫抖的肩膀上,目光沉靜如鐵,一字一句道。
“楊忠,今日你折了一百多個兄弟,這筆血債,我寧遠記下了,他日,我必還你一萬精兵!”
楊忠搖頭,這個鐵打的漢子眼眶通紅。
“寧老大,我什么都不要。”
“只求……只求您能給陣亡的弟兄家里發一筆撫恤,派人……送回他們家鄉。”
“沒家人的……求您厚葬。他們活著跟我受苦,死了……我不能讓他們曝尸荒野,成了孤魂野鬼。”
“猴子!”寧遠轉頭喝道。
同樣疲憊不堪的猴子立刻挺身,“在!”
“二十六位兄弟的遺體,務必給我找回來,一個都不能少!找回來,厚葬!”
“遵命!”猴子毫無猶豫,領命而去。
這一仗,打掉了黑水邊城的卑微,也打出了所有人對寧遠死心塌地的信服。
以如此代價,換全殲兩百最精銳的重甲鐵騎,這是大乾邊軍歷史上都未曾有過的奇跡。
希望,從未如此真切過。
“楊兄弟,你去歇會兒,等弟兄們的遺體都回來了,我讓人叫你。”
寧遠語氣緩了些。
楊忠默默點頭,拖著沉重的步伐轉身離開。
他剛走,薛紅衣便一臉塵土汗水地快步進來,手中捏著一小卷帛書。
“寧遠,飛鷹傳書,白玉邊城來的。洪水把韃子尸體沖到了他們城外,李崇山猜到了。”
“讓我們如果還活著,立刻派主事之人去白玉邊城……問話。”
她把“問話”兩個字咬得很重,顯然很不爽。
寧遠聞,嗤笑一聲。
“問話?這幫狗東西,要裝備不給裝備,要糧餉不給糧餉。”
“現在看見韃子尸體了,倒有臉來擺官架子,讓我們這些還沒喘勻氣的活人去問話?”
“那如何回復?”薛紅衣問。
“不必理會!”寧遠斬釘截鐵,“特殊情況,特殊處理。”
“若他們追問,就說我軍傷亡慘重,兵困馬乏,傷兵亟待救治,主將無法離營。”
“就這么回。”
“好。”
“另外,立刻派人去附近郡縣,重金延請所有能找到的郎中,速來軍營!”
“這些從重甲鐵騎刀下撿回命的漢子,一個都不能落下!”
“務必治好,不能留病根,他們將來,個個都會是韃子的噩夢!”
“明白,我這就安排。”
“等等,”寧遠叫住她,補充道。
“受傷的兄弟需要將養,伙食不能差。”
“從今天起,粥給我煮到插筷不倒!庫里剩的肉干,全部拿出來,分給受傷的弟兄,”
“特別是楊忠帶來的那些兄弟,他的人幾乎打光了,不能讓他的心也涼了。”
薛紅衣抬眼,深深看了寧遠一眼,眸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敬佩與柔和,點頭道,“好,我去辦。”
是夜,黑水邊城終于暫時陷入一片精疲力竭后的寧靜。
寧遠踩著沾滿泥濘、仿佛有千斤重的靴子,獨自登上殘破的城墻。
夜風帶著洪災后的濕冷與淡淡的腥氣,他望著遠處漆黑的原野,緩緩松口氣。
兩百最精銳的重甲鐵騎折在這里,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來了。
而忽然就在這時,城池之下,一名小卒神情緊張沖了過來。
“報!寧老大,城口,王勉,王督司長帶著人來了。”
此話一出,身邊的周窮臉色一變,“搞什么,怎么又回來了。”
“寧老大,那些糧食可在外邊呢,怎么辦,要不要我去攔住他。”
寧遠舔了舔發咸的嘴角,“不用了,現在想要藏拙也藏不住了。”
“讓他進來,我倒要看看他想要玩什么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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