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月從小就聽婆子們說,市井上做買賣的人,那叫無商不奸。
無論誰做買賣,都是要追求賺錢一條路。
所以又說殺頭的買賣有人做,不賺錢的買賣就沒人做。
可今天算是活打了嘴了,眼前這間蜜煎鋪子,簡直就是個賠錢買賣。
守著這間鋪子別說賺錢,只怕連伙計們都養活不了。
方才大放厥詞的厲害姑娘,母女倆都是鋪子里的伙計。
她們家姓蔣,女孩子是六月生的,就喚作蔣六兒。
她母親就是蔣娘子,在這里孤兒寡母兩個,守著蜜煎鋪子生活了兩年。
她們母女是跟著覃家進京的,并非覃家的仆人,只是客女而已。
蔣娘子的丈夫是覃將軍屬下的小旗官,年紀輕輕的就戰死了。
妻子帶著女兒不肯改嫁,一直在覃家做幫工生活,直到一起進京。
這種人寧家也養著不少,大多在城外的田莊,每月補貼糧米生活。
蔣六兒比梨月還小幾歲,可她的脾氣還真是不小。
從北地進京沒兩年,就把京師市井小姑娘的潑辣勁兒,學了個十成十。
論起穿著相貌來,梨月在寧國府里算是樸素,可出了府還是很體面的。
白綾衫綠綢裙繡花輕紗褙子,腰系著蕉綠瓔珞汗巾,還墜著香囊荷包。
發髻上的小金釵別著水藍搭頭,就連斗笠和竹籃都是精致漂亮的。
這模樣一看就知是大戶人家出身,走到誰家鋪子門口,都有人殷勤招呼。
誰知這蔣六兒還真不信邪,雖然一身粗布細麻裙,可眼睛長在額角上。
懟起客人來全憑自己高興,絕不會先敬羅衣后敬人,不高興就關張。
梨月吃了個大大的閉門羹,舉著名帖在門口都氣愣了。
真是秀才遇著兵,有理都說不清!
倒是旁邊雜貨鋪的小媳婦,拿著鞋底子跑來湊熱鬧,嘁嘁喳喳的閑話。
“蔣家這丫頭慣會得罪人,姑娘你別理她!等我幫你叫她娘出來,看不把打她一頓雞毛撣子!說起來她們娘倆也不容易,聽說是北邊的軍戶,這丫頭的爹站死在邊關了,留下孤兒寡母,在這里幫主家看生意。她們東家是哪個大官的家眷,都是照應自家人,不指望她們做買賣賺錢。”
這媳婦子熱心腸,見梨月紅頭脹臉對著門板,連忙跑到自家鋪子里敲墻。
連連喚了許多聲“蔣娘子,家里有客人”,里頭才有人遙遙答應。
“姑娘別著急,蔣家開鋪子也是有一搭沒一搭的,蔣六兒小東西看柜臺,她娘還得紡線貼補家用。這時候正紡線搖紡車呢,吱吱呀呀的聽不見。”
“蔣娘子,你出來看看,你家六兒又得罪人了!青天白日不下雨不刮風的,你們只顧著不開門是怎的!蔣娘子!”
屋里終于有了動靜,有人慌慌張張的開了門板,探頭出來看。
這位蔣娘子三十多歲,與她女兒長得很像。
高挑個子瘦瘦黃臉兒,穿著身看不出顏色的粗布衣裳,頭上包著手帕。
看見梨月紅著臉站在門口,緊緊抿著嘴的模樣,就知道女兒又惹事了。
“對不住姑娘了,我家六兒就是不懂事,給你拿些干果吃,不要錢。”
說著話就在圍裙上擦手,拿了張粗紋紙,四樣干果個抓了一大把。
大大的一包干果擺在跟前,蔣娘子還在賠不是。
“對不住,對不住!別生氣!”
梨月搖著頭不接那果子,自己都覺得哭笑不得。
手里的名帖都要攥熱了,她終于吐出一口氣,說明了自己來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