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寂坐下來,解開圍巾,露出修長的脖頸。
“那個溫泉太熱,泡得我頭暈。還是杭州舒服,濕潤,養人。”
她上下打量著吳邪,目光在他那身嚴謹的中山裝上停留了幾秒,眉頭微蹙。
“穿得跟個老頭子似的。”
蘇寂評價道,語氣直接。
“難看,像個入殮師。”
吳邪低頭看了看自己,無奈地攤手,苦笑道:
“沒辦法,現在得端著架子。底下幾千號人看著呢,不能露怯。穿得太隨便壓不住他們。”
“累嗎?”
蘇寂突然問。
吳邪愣了一下。
這三個月來,每個人都問他“怕不怕”、“狠不狠”、“贏沒贏”、“下一步怎么做”,卻從來沒有人問過他“累不累”。
他看著蘇寂那雙仿佛能看穿人心、直抵靈魂的綠色眼睛,鼻頭突然有點酸,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累。”
吳邪實話實說,聲音有些沙啞,卸下了所有的防備。
“有時候覺得,比在古潼京被蛇咬、被沙子埋還累。心累。”
“那就歇會兒。”
蘇寂指了指那兩只螃蟹,語氣變得柔和了一些。
“吃飽了再演戲。反正那群人也翻不出什么浪花了。今晚,你是吳邪,不是邪帝。”
黑瞎子已經熟練地把螃蟹拆了,動作快得像是在解剖尸體。
他將滿滿的蟹黃挑出來,放在一個小碟子里,遞給蘇寂。
“祖宗,您的。醋給您倒好了。”
然后又拆了一只,遞給吳邪。
“天真,你的。別嫌棄啊,這是我徒弟黎簇孝敬我的,我借花獻佛。這小子現在有錢了。”
“黎簇?”
“黎簇?”
吳邪一愣。
“他聯系你了?”
“昂。”
黑瞎子一邊舔手指上的蟹油一邊說。
“那小子復讀呢。說是壓力大,不想背單詞,給我打電話哭訴。我就讓他給我寄點特產解壓。這螃蟹就是他用獎金買的,說是為了感謝咱倆的不殺之恩。”
吳邪聽著,忍不住笑了,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這小子……還算有良心,沒白疼他。”
三人圍坐在桌邊,吃著螃蟹,喝著熱茶。
外面的雨聲似乎也變得不那么凄涼了,反而成了一種寧靜的背景音。
吳邪看著面前這兩個人。
一個是神秘莫測、視萬物為芻狗的冥界女帝,一個是游戲人間、長生不老的浪子。
他們本該是這世上最無情、最疏離的存在,卻在此刻給了他最真實的溫暖和陪伴。
“吳邪。”
吃完最后一口蟹肉,蘇寂優雅地擦了擦嘴,看著他。
“你的局,做得不錯。”
這句夸獎從蘇寂嘴里說出來,分量極重,她從不輕易夸人。
“汪家現在元氣大傷,主力被我們在古潼京滅了,剩下的也被你拔得差不多了。他們現在就是一群驚弓之鳥,短時間內翻不起大浪。”
蘇寂頓了頓,眼神變得深邃,像是兩潭幽井。
“但是,別大意。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而且……‘它’不僅僅是汪家。‘它’是規則的漏洞,是人心的貪婪。”
“我知道。”
吳邪點了點頭,眼神重新變得堅定,那是經過千錘百煉后的堅韌。
“只要我還在一天,我就不會讓他們翻身,我會守好這道門。”
“行。”
蘇寂站起身,拍了拍吳邪的肩膀。
“你要做這個‘邪帝’,就好好做,別回頭哭鼻子。要是實在撐不住了……”
她沒說完,但吳邪懂。
“走了。”
蘇寂轉身。
“這么快?”
吳邪有些不舍,站起身挽留。
“不多住幾天?杭州還有很多好吃的。”
“不住了。這里霉味太重,對皮膚不好。”
蘇寂嫌棄地看了一眼墻角的青苔。
“我要去海邊,我想曬太陽。”
“海邊?”
“嗯。海南。”
黑瞎子戴上墨鏡,恢復了那副不正經的樣子。
“帶她去三亞,聽說那邊的椰子雞不錯,順便去撿撿貝殼。”
吳邪笑了笑,送他們到門口。
看著兩人撐著傘走進雨幕中的背影,那一黑一白的身影在雨中漸行漸遠,吳邪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重新變回了那個冷酷、深沉的當家人。
“王盟。”
“在,老板。”
“把門關上。明天早上八點,讓那幾個想退股的掌柜來見我。告訴他們,過時不候。”
“是。”
大門緩緩關閉,發出沉重的聲響,隔絕了外面的風雨,也隔絕了最后一絲溫情。
吳邪轉身走向黑暗的內室,背影孤寂而決絕。
他知道,屬于他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而那份難得的溫暖,將成為支撐他在黑暗中前行的唯一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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