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帶來的混亂與創傷,在日復一日的清理和修復中,漸漸被撫平。姜家坳重新恢復了往日的節奏,只是空氣中依舊殘留著泥土的腥氣,和一種劫后余生的、更加堅韌的生命力。驕陽似火,村民們頂著烈日,在田地里補種秧苗,在院子里晾曬受潮的谷物,生活仿佛一條被迫改道的河流,終于又回到了既定的河床,繼續向前流淌。
就在這平淡而忙碌的夏日里,一種新的習慣,悄然在凌霜和徐瀚飛之間形成。仿佛是對抗洪搶險時那種緊張激烈、以及雨后清理時那種沉悶勞碌的一種自然補償,每當夕陽西下,暑熱稍退,晚風初起之時,凌霜總會生出一種強烈的、想要走到戶外的沖動。而她的腳步,總是不由自主地,朝著村尾的方向,朝著那片熟悉的河畔走去。
起初,這只是一種下意識的靠近。她會以“飯后散步消食”為由,看似隨意地溜達到徐瀚飛那間經過清理后依舊簡陋、卻多了幾分生氣的屋前。有時,他正坐在門檻上,就著最后的天光看書;有時,他在院子里修補被洪水沖壞的籬笆。見到她來,他不再像最初那樣流露出明顯的意外或戒備,只是抬起眼,目光沉靜地看她一下,那眼神仿佛在說:“你來了。”
凌霜會笑著打招呼,然后很自然地發出邀請:“去河邊走走?今天挺涼快的。”她的語氣輕松自然,不帶任何勉強。
徐瀚飛的回應總是很簡短,有時是一個幾不可察的頷首,有時只是一聲低沉的“嗯”。但他會放下手中的書或工具,默默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塵土,跟上她的腳步。這種默契,無需多,仿佛成了他們之間一種心照不宣的約定。
去往河邊的田間小路,被夕陽染成一片溫暖的橘黃色。兩人一前一后,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默默地走著。空氣中彌漫著禾苗的清香和泥土的氣息。凌霜會走在前面,偶爾回頭說幾句話,指著天邊變幻的云彩,或者路旁一株開得正盛的野花。徐瀚飛通常只是沉默地聽著,目光追隨著她的手指,或者望向遠方的山巒,側臉在夕陽的余暉中顯得輪廓分明,帶著一種沉靜的俊朗。
他們最常去的是村子上游一處河灣。那里水流平緩,岸邊有大片的草地和幾棵垂柳。洪水過后,河水依舊有些渾濁,但在夕陽的映照下,河面鋪開了一層碎金,隨著微波蕩漾,煞是好看。柳絲低垂,輕拂著水面,帶來一絲清涼。
找一處干凈的草地坐下,或者干脆就站在岸邊,望著流淌的河水,便開始了他們一天中最寧靜、也最期待的時光。凌霜是談話的主導者。她仿佛有說不完的話,將大學里的新鮮見聞,像打開一個百寶箱一樣,一件件掏出來與他分享。她講述嚴謹而不失幽默的老教授,講述同學們為了一個學術問題爭得面紅耳赤的趣事,講述圖書館里如饑似渴閱讀的日夜,也講述城市里車水馬龍的喧囂和夜晚璀璨的燈火。她的語生動活潑,眼神明亮,整個人都煥發著一種對知識和未來的渴望與熱情。
徐瀚飛則是一個極其專注的傾聽者。他很少打斷她,只是靜靜地坐著或站著,目光時而落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時而落在她神采飛揚的臉上。他傾聽的姿態,不是敷衍,而是一種全然的投入。凌霜能清晰地感覺到,他不僅在聽她講述的故事,更在透過她的語,感知著那個他曾經熟悉、如今卻已遙遠隔膜的世界。當他聽到某個精妙的觀點或有趣的情節時,嘴角會不自覺地帶上一絲極淺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那笑意雖短暫,卻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凌霜心里漾開圈圈漣漪。當她講到某些不公的現象或令人困惑的問題時,他會微微蹙起眉頭,陷入沉思。
漸漸地,凌霜不再滿足于單方面的講述。她開始有意地將話題引向更深、更廣的領域。她會談起最近看的書,不僅僅是小說,還有歷史、哲學甚至一些科普讀物。她會分享自己的讀后感,提出自己的疑問。
“我最近看了一本講歐洲文藝復興的書,”她拾起一片柳葉,在手里捻著,“覺得那個時候的人,對知識和美的追求真是熱烈啊,好像一下子從漫長的沉睡中醒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