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坳的夜晚,通常被濃稠的黑暗和寂靜包裹,只有零星的犬吠和蟲鳴。但今晚,村頭那間用作會議室和倉庫的、較大的土坯房里,卻透出昏黃跳躍的煤油燈光,人聲嘈雜,打破了往常的寧靜。生產隊長姜鐵柱傍晚時挨家挨戶通知,晚飯后全體社員到隊部開會,批判“資本主義尾巴”。
徐瀚飛本不想去,他厭惡任何形式的集體活動,那只會加劇他的孤立感。但姜鐵柱特意走到他那破屋門口,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徐瀚飛,你也得來。接受教育。”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他知道,自己沒有拒絕的權利。
他磨蹭到人都差不多到齊了,才低著頭,悄無聲息地溜進會議室,找了個最靠門邊、燈光最暗的角落陰影里坐下,盡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屋里煙霧繚繞,劣質煙草和汗味混合的氣味刺鼻。男人們大多蹲在地上或靠在墻根,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女人們則擠在長條板凳上,納著鞋底或低聲交頭接耳;孩子們在人群縫隙里追逐打鬧。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混雜著無聊、好奇和一絲莫名亢奮的情緒。
會議開始了。姜鐵柱站在前面一張破舊的桌子后,煤油燈的光暈照著他黝黑而嚴肅的臉。他先是照本宣科地念了一段《人民日報》上的社論,內容是關于警惕農村中滋長的“資本主義自發傾向”,割掉“資本主義尾巴”。他的方口音很重,許多政治術語念得磕磕絆絆,但語氣卻異常嚴厲。
徐瀚飛垂著眼瞼,盯著自己腳下坑洼不平的泥地,心思早已飄遠。這些空洞的政治口號,他在省城時早已聽得耳朵起繭,甚至他的家庭就是被這些口號掀起的巨浪所吞噬。此刻,在這偏遠的山村再次聽到,只覺得一種時空錯置的荒誕和深深的疲憊。
姜鐵柱念完,開始聯系實際。他提高了嗓門,目光掃過人群:“咱們姜家坳,有沒有這種尾巴?我看是有的!有的人,心思就不在集體上!就想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搞私撈!比如,后山的竹子,是集體的!有人偷偷砍了,編了筐,拿到集上去賣錢!這是不是資本主義尾巴?”
人群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有人低聲附和,有人目光閃爍。被點到的、那個會編筐的老光棍姜老五,蹲在角落里,把頭埋得更低了,臉漲得通紅。
“還有!”姜鐵柱繼續發揮,“有的人,家里的母雞多下了幾個蛋,不交給供銷社,偷偷藏起來,或者跟鄰居以物易物!這是不是助長了私心?是不是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