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內官監時,已近申時。
冬日的天光暗得早,值房內已點起了燈燭。楊博起在案前坐下,李有才垂手侍立一旁。
“有才,”楊博起呷了口茶,緩緩道,“皇上命我徹查二十四衙門賬目的事,你聽說了吧?”
“回公公,聽說了。”李有才躬身,“方才司禮監那邊散會后,消息已傳遍了。”
楊博點頭:“此事重大,需得仔細籌劃。你即刻擬個章程,從明日起,內官監抽調十名精于賬目的文書太監,成立‘稽查房’,專司此事。各衙門需在五日內,將最近三年的賬冊副本送至稽查房備查。”
“是。”李有才應下,卻又遲疑,“公公,各衙門若推諉拖延……”
“有皇上旨意在,誰敢明著拖延?”楊博起冷笑,“暗地里使絆子是難免的。所以這稽查房的人選,需得可靠,嘴巴嚴,還要懂賬。你親自挑人,寧缺毋濫。”
“奴才明白。”
“還有,”楊博起壓低了聲音,“御馬監的賬,是重中之重。魏恒既然說了‘隨時可查’,那咱們就程。今晚就要呈給我看。”
李有才躬身退下,楊博起獨自坐在案前,心中思量萬千。
徹查二十四衙門,這是柄雙刃劍。用好了,可扳倒魏恒,肅清內廷;用不好,便是引火燒身,成為眾矢之的。
晚膳時分,楊博起去了長春宮。
淑貴妃已等了他許久,見他進來,屏退左右,只留青黛在門外守著。
“聽說皇上讓你徹查二十四衙門?”淑貴妃關切地問,“這可是個燙手山芋。”
“娘娘消息靈通。”楊博起苦笑,“確實是燙手,但也是機會。”
淑貴妃輕嘆一聲,示意他坐下:“魏恒在宮中經營多年,樹大根深。你這一查,不知要觸動多少人的利益。本宮擔心……”
“娘娘放心,我自有分寸。”楊博起溫聲道,“皇上既將差事交給我,便是信得過我。我只需秉公辦事,不偏不倚,便無人能挑出錯處。”
“話雖如此,”淑貴妃搖頭,“這宮中之事,豈是‘秉公’二字就能說清的?”
“魏恒此人陰險狡詐,明里配合,暗地里不知會使什么手段。依本宮看,你不妨……”
她頓了頓,緩緩道:“先收回拳頭,才能讓出擊更有力。查賬之事,不必急于求成。可先從那些無關緊要的小衙門查起,做做樣子。待時機成熟,再動御馬監這樣的要害。”
這話說得在理。楊博起心中感動,淑貴妃這是在為他謀劃。
“娘娘說的是。”他點頭,“我會謹慎行事。”
淑貴妃看著他,輕撫著隆起的腹部,低聲道:“我和孩兒,都指望你了。你若有閃失,我們母子……”
話未說完,眼中已泛起淚光。
楊博起內心一緊,忙道:“娘娘切莫如此說。我定當小心行事,護娘娘和孩子周全。”
淑貴妃卻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涼,微微顫抖。
“博起,”她聲音哽咽,“若沒有你,我真不知該如何是好。這深宮之中,人人算計,唯有你是真心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