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信任?談何容易。
凱莎很美,話語聽起來也很真誠,剖析利害也足夠清晰,但凌飛早已不是那個會輕易被表象打動的少年。
地球上的經歷,那些以“保護”、“大局”、“正義”為名的背叛與傷害,早已在他心中筑起了堅不可摧的高墻。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這句古老的人類諺語,此刻在他心中回蕩,帶著冰冷的確信。
天使文明,烈陽文明,惡魔文明……這些所謂的神級文明,哪一個不是將自身族群的存續與利益置于最高位?
為了自己的星球,自己的理念,他們可以毫不猶豫地犧牲其他文明,其他個體。
潘震就是最鮮活的例子。
當自己提出以摧毀雄兵連為代價,換取出手修復烈陽星時,那位看似威嚴持重的守護者,眼中閃過的不是猶豫或道德掙扎,而是一種權衡利弊后的、近乎冷酷的果斷。
對他來說,烈陽的存續遠高于與地球盟友的情誼,甚至高于某些抽象的“正義”原則。
凱莎呢?她口中的“守護已知宇宙秩序”,本質何嘗不是為了維護天使文明超然的地位與其所定義的“正義”理念的統治力?
她今天能因為“恩情”和“潛在希望”對自己放低姿態,他日若利益沖突,或者判斷自己成為更大的“混亂之源”時,那柄正義之劍是否會毫不猶豫地斬向自己?
凌飛不會將自身的安危與未來,寄托于任何一個“神”的善意或承諾之上。
力量,唯有絕對掌控在自己手中的力量,才是唯一的憑依。
但是,凱莎提供的信息,以及她關于逢魔之力來源的推測,本身具有極高的價值。
這迫使他不得不開始審視一些從未認真思考過的問題:
這股力量的終極本質是什么?
它是否有其自身的“意志”或“目的”?
它的出現,是純粹的偶然,還是某種連他自身都未曾覺察的“必然”?
如果它真的來自已知宇宙之外,那“之外”又是什么景象?虛空是否就是“之外”的一部分?
沉思如同暗流,在他看似平靜的外表下洶涌。
大殿內的暗金色能量仿佛感應到他思緒的波動,開始以一種更加玄奧的方式緩緩流轉,時而凝聚成虛幻的鐘表表盤,時而擴散為涵蓋星辰的脈絡圖景,時而又坍縮成吞噬一切光線的奇點幻象。
王座之下,凱莎靜靜地等待著,沒有催促,也沒有進一步解釋。
她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位等待學生自己領悟關鍵的導師,又如同一個押下重注的賭徒,觀察著莊家最細微的神色變化。
良久,凌飛的眼眸中,那細微的思索碎光漸漸沉淀,重新被深不見底的幽暗所覆蓋。
他緩緩抬起眼簾,目光再次落在凱莎身上,聲音比之前更加平淡,卻仿佛蘊含著千鈞之力:
“你的話,我聽到了。”
“虛空,異數,宇宙之外……有趣的概念。”
他微微停頓,嘴角勾起一抹極其淺淡、卻讓凱莎心中一緊的弧度。
“但信任,是這個世界最廉價也最危險的東西。”
“想知道我到底是不是你想象中的‘變數’或‘希望’……”
凌飛的身體微微前傾,一股更加龐大、更加本源的無形威壓如同蘇醒的太古巨獸,緩緩彌漫開來。
“……那就讓我看看,所謂的‘已知宇宙最強大腦’,除了推測和警告,還能拿出什么更有價值的東西。”
“比如,關于我這身力量的……‘源頭’,你們天使,或者說你神圣凱莎,到底……知道多少?”
他的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要剖開凱莎所有的知識儲備與記憶深處。
“又或者,你打算用什么……來交換,我對你那‘守護秩序’的……暫時‘觀望’?”
談判,或者說,一場新的、關乎宇宙格局的博弈,在魔王冰冷的注視下,正式拉開了序幕。
賭注,或許遠超在場任何人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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