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宴將散,絲竹漸歇,宮人們開始有條不紊地收拾殘席。
諸王、宗親、大臣們紛紛起身,準備告退離席。康王姜昀卻并未隨人流向外,反而逆著方向,朝著御座前走去。
他在階下停住,整了整衣冠,對著上首的皇帝姜玄深深一揖,聲音清晰地回響在略略空曠下來的大殿中:“啟稟皇上,臣離京就藩已近三載,未曾再睹母妃慈顏,心中甚為惦念。不知……皇上可否開恩,允臣前往太妃所居宮苑,與母妃團聚片刻,略盡孝心?”
他姿態放得很低,理由也合乎人倫孝道,讓人難以拒絕。
皇帝姜玄端坐龍椅之上,聞,略一頷首,聲音無波無瀾:“準了。康王孝心可嘉,自去便是。具體事宜,可尋太后宮中掌事姑姑安排時辰與隨行。”
“臣,謝皇上恩典。”姜昀再次躬身行禮,禮數周全。他轉過身,果然依朝著尚未離席的太后方向走去。
太后已由沁芳扶著站起,正預備離開。見姜昀過來,她停下腳步,臉上是慣常的雍容平和,看不出絲毫花園對峙后的余怒。
姜昀同樣恭敬行禮,重復了一遍請求:“母后,兒臣蒙皇上恩準,欲前去探望母妃齊太妃。還請母后安排。”
太后靜靜看了他兩秒,方才微微點頭,語氣平淡無波:“既皇上已經允了,哀家自然無有不從。此事,便交由沁芳來安排。”
“婢子遵命。”沁芳在一旁垂首應道。
“兒臣謝母后。”姜昀道謝,退至一旁。
此時,殿中眾人已走得七七八八。太后不再停留,扶著沁芳的手,緩步向殿外走去。
經過皇帝姜玄的御座之側時,太后的腳步幾不可察地慢了半分,目光微微側轉,余光看向那個端坐的年輕身影。
然而,就在她視線即將觸及的瞬間,姜玄卻像是恰好要目送某位離席的老臣一般,微微偏轉了臉,目光徑直投向大殿門口晃動的人影,側臉線條在宮燈下顯得有些冷硬。
太后心中驀地一酸,如同被細針輕輕刺了一下,并不劇烈,卻綿長而清晰。
她腳步未停,面上神情也未起任何波瀾,繼續保持著完美無瑕的太后儀態,一步步踏出了集英殿那高大的門檻,將滿殿殘余的燈火與那道疏離的背影,留在了身后。
夜風撲面,帶著初春的料峭。鑾輿已在殿外等候。太后登上輿轎,簾幕垂下,隔絕了外界。輿轎起行,平穩地向著長樂宮方向行去。
回到長樂宮暖閣,沁芳揮退了其余宮人,親自為太后卸下繁重的頭飾,換上舒適的常服。殿內只余她們主仆二人,燭火靜靜燃燒。
沁芳一邊用玉梳輕輕梳理太后濃密的長發,一邊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稟報道:“娘娘,此次諸位王爺回京,京畿防務……皇上還是全權交由了大將軍總領。”
她沒在大將軍前面加任何姓氏或封號。在這宮里,“大將軍”特指一人——太后的親兄長,手握京城及近畿重兵的宋郁林。
太后正閉目養神,聞,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皇帝與她之間雖因諸多事由生了隔閡,彼此心照不宣地疏遠、防備,甚至隱隱對抗,但皇帝對宋家的態度,似乎的確如祖母說得的那般并無芥蒂,依舊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