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像種子一樣正在發芽……”
“我們三個就是吉祥如意的一家!!!”
歌聲歡快幸福,舞臺溫暖明亮。這一家三口的和諧美滿,像一幅最動人的畫卷,展現在所有觀眾面前。
汪家大宅的家庭影院里,其他人都被這溫馨的表演感染,發出贊嘆的笑聲,討論著這家人真幸福,孩子真可愛。唯有汪明瑜和林振邦,仿佛被隔絕在了另一個空間。
他們的心臟,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一聲聲,沉重而清晰。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和一種難以喻的、近乎本能的情感牽引,越來越強烈。
尤其是當最后全家合唱,張凡伸手輕攬妻女,露出一個完整、放松、充滿幸福感的笑容時——汪明瑜猛地用手捂住了嘴,眼眶瞬間通紅,淚水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那是一種更深層的、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悲愴與悸動交織的沖擊。
林振邦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他放下茶杯,手心里竟出了一層薄汗。他死死盯著屏幕,直到畫面切換,主持人上場,那一家三口鞠躬下臺,他的目光還追隨著張凡消失在側幕的背影。
春晚還在繼續,后面的節目喧鬧而精彩。但汪明瑜和林振邦卻再也看不進去了。他們沉默地坐在原地,周圍的歡聲笑語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變得模糊而遙遠。
汪明瑜悄悄擦去眼角的淚,試圖平復那荒謬又洶涌的心潮。林振邦則點了一支煙(他平時很少在家抽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聚會直到凌晨才散,他們回到房間。
汪明瑜脫下披肩,坐在梳妝臺前,看著鏡中自己依舊美麗卻難掩憔悴的面容,和那雙此刻寫滿驚疑不定的眼睛。林振邦走到窗前,望著外面庭院中尚未熄滅的燈籠,背影挺拔卻透著一股沉重的疲憊。
良久,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振邦……”
“明瑜……”
聲音重疊,又同時停下。
汪明瑜轉過身,看向丈夫,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你……你也感覺到了,是不是?”
林振邦緩緩轉過身,面對妻子,他看到了她眼中與自己如出一轍的驚濤駭浪和那份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希冀。他點了點頭,聲音干澀:“那個張凡……我總覺得……他的樣子,尤其是某些神態……”
“很像,對不對?”汪明瑜急切地打斷他,站起身,“你也覺得像!不是我的錯覺!你看他笑起來的樣子,你看他低頭那個角度……還有,還有他說話偶爾停頓的樣子……我……我心里慌得厲害……”
“我也覺得。”林振邦走過去,握住妻子冰涼的手,試圖傳遞一點力量,但他自己的手也在微微發顫,“太奇怪了,明明不認識,可就是……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好像……好像在哪里見過,好像很熟悉……”
這種“熟悉感”,對于丟失孩子二十七年、經歷無數次“疑似”和失望的他們來說,并不全然是驚喜,更多的是恐懼。恐懼這又是一次空歡喜,恐懼那好不容易才用歲月包裹起來的傷疤,再次被血淋淋地撕開。
“會不會……又是我們想多了?”汪明瑜的聲音低了下去,充滿了疲憊和自我懷疑,“這些年,這樣的‘感覺’還少嗎?看到哪個年齡相仿的年輕人,有點什么地方像,就覺得是不是……可每一次……”
每一次,都是更深的失望,都是對早已千瘡百孔的心靈又一次殘酷的凌遲。他們怕了,真的怕了。
希望是世上最折磨人的東西,尤其是對早已被希望反復灼傷過的人。
林振邦將妻子擁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深深地嘆了口氣。他能感受到她身體的微微顫抖。“我知道,我知道……”他喃喃道,“也許……只是巧合,那個張凡是藝人,長得好看的人總有幾分相似。”
但他心里那個聲音,那個屬于父親本能的聲音,卻在微弱地、固執地響著:萬一呢?萬一這次不一樣呢?那孩子如果活著,今年也該是二十七歲了……張凡的資料顯示他多大?好像……差不多?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卻讓他心臟又是一陣緊縮。
“我們要不要去……查一下?”汪明瑜在他懷里抬起頭,眼中淚光閃爍,充滿了掙扎,“就……就悄悄查一下?不抱希望,就只是……確認一下,讓自己死心?”
林振邦看著妻子眼中那卑微的、近乎乞求的微光,心痛如絞。他何嘗不想?可是……
“再等等吧,明瑜。”他最終艱難地說,拇指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剛過完年,別讓這點虛無縹緲的感覺,又攪得你心神不寧,夜不能寐。我們先……冷靜一下。也許過幾天,這種感覺就淡了。如果……如果它一直揮之不去,我們再……再考慮,好嗎?”
他不敢輕易點燃那簇希望之火,因為他比誰都清楚,那火焰如果不能帶來溫暖,就會將他們殘存的心力焚燒殆盡。
汪明瑜靠回他懷里,閉上眼睛,淚水無聲滑落,她知道丈夫的顧慮是對的。二十七年了,他們像在黑暗的迷宮里摸索了太久,每一次以為看到出口的光,撞上的都是冰冷的墻壁。這一次,這隔著屏幕突如其來的“熟悉感”,是新的希望,還是又一次殘忍的幻影?
他們相擁著,站在除夕過后凌晨的靜謐里,窗外是辭舊迎新的零星鞭炮聲,窗內是兩個被往事和不確定的未來反復折磨的靈魂。
那個在春晚舞臺上光芒四射、幸福滿溢的年輕人張凡,像一顆無意中投入他們死寂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正在黑暗中一圈圈擴散,不知最終會引向何方,是更深的絕望,還是……不敢奢望的救贖?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