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子一收走,殿內壓抑緊繃的氣氛為之一松。
十八名考生大多長舒一口氣,不少人面面相覷,眼中皆是苦笑與無奈。
“這題……也太難為人了!”坐在崔浩斜前方的一個九霄劍派弟子忍不住低聲抱怨,“赫山那攤子爛事,連朝廷袞袞諸公都束手無策,讓咱們這些練武的寫對策?這不是趕強人所難嘛!”
“可不是,”旁邊一個焚天谷的弟子接話,揉著發酸的手腕,“我絞盡腦汁,把兵書上看到的陣法、地形、攻守策略都堆上去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沾點邊。”
“我寫了要重用張俊將軍那樣的忠勇老將……”另一個聲音更小,“可張將軍剛……唉。”
“我覺得關鍵是錢糧和民心,”有人小聲提出不同看法,“但具體怎么弄,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梁小英苦著臉對旁邊的武童道,“我寫的都快詞窮了,翻來覆去就是‘忠君報國’、‘齊力同心’,怕是要落榜了。”
武童也是搖頭,“策論非我所長,盡力而已。”
顧勇獨坐一隅,閉目養神,仿佛剛才絞盡腦汁的不是他。
李詩則與旁邊的沐婉清低聲交談著什么,神色還算從容。
許冷凝的位置離崔浩不遠,她側過身,輕聲問道,“崔師弟,你寫得如何?我看你似乎成竹在胸。”
崔浩微微一笑,“勉強應付罷了。題目宏大,只求不出紕漏。”
許冷凝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但眼中那絲探究更深了。
她能感覺到,崔浩身上似乎多了些什么,氣息比之前更加沉凝內斂,卻又隱隱透著一種……說不出的飽滿與活力。
且方才作文時,他下筆從容,幾乎未有停頓,顯然思路清晰。
傅山隔著幾張桌子看向許冷凝,見她與崔浩低語,心中酸澀,卻也只能強自按下。
聞人晴則冷冷瞥了崔浩一眼,心中冷哼,嘩眾取寵!
短暫休息后,吏員高喝一聲,“肅靜!”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
周文淵再次開口,“第二場,詩賦。”
他目光掃過眾人,“武者,上馬可安邦,下馬亦當體恤民情。今日便以‘市井黎庶’為題,五、七絕句或律詩皆可,一炷香為限。”
題目從宏大的平叛策略,陡然轉向最普通的市井百姓,跨度極大,更考驗才思的敏捷與對生活的觀察感悟。
臺下頓時響起一片輕微的騷動。
有人松了口氣,覺得比策論容易。
有人卻更覺頭疼,舞文弄墨本非強項,還要限定題材和時間。
“這……市井黎庶?寫挑夫還是寫賣菜的?”有人低聲嘀咕。
另一人皺眉思索,“得有點意境,不能太俗,也不能太虛……”
崔浩心中微動,想起清晨餛飩攤前的腳夫。
想起蘇蕓、胡杏操持家務的日常。
想起萬海商行碼頭忙碌的工人。
想起這臨淵府城在一次次風波中依然努力生活的普通人。
戰亂、權謀、宗門爭斗固然驚心動魄,但支撐這一切的,不正是這些默默無聞的“市井黎庶”么?
感慨由心生,崔浩沒有選擇華麗的辭藻或空洞的感慨,而是將所見所聞、心中所感,凝練成最樸實的詩句。
略一沉吟,提筆在鋪開的詩箋上寫下。
《晨炊》
灰巷寒煙起,柴門曉色分。
阿婆呼稚子,炊黍待從軍。
擱筆,再看。
語極樸素,沒有任何修飾,卻生動勾勒出一幅邊城清晨、尋常人家生火做飯、呼喚孩子、默默支持前方將士的畫面。
沒有直接抒情,但那清晨的寒煙、柴門的曉色、阿婆的呼喚、為從軍者準備的早飯,無不蘊含著普通百姓在戰亂年代堅韌的生活態度和對家國的默默支持,平淡中見深情,細微處顯大義。
一炷香燃盡,吏員再次收卷。
這次等待的時間更長,周文淵三人需要綜合兩場成績,評出名次。
殿內鴉雀無聲,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著最終的結果,這關系到他們能否中舉,能否獲得前往更高平臺的資格。
崔浩閉目養神,心中卻無太多波瀾。他已盡力,結果如何,非他所能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