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輕撫摸著上面的一塊小突起。
初次找到這塊頭蓋骨時,張南豐便知,岳千仞沒了。
想到他一手帶大的弟子,情同父子的弟子,就此隕落,張南豐心境微蕩。
.....
天漸黑,帥府宴請。
暖閣內,燈火通明,菜肴精致,酒香四溢。
譚啟豹親自為張俊斟酒,臉上掛著淡然笑容,“老將軍及時來援,奪回鷹愁關,救我臨淵府于水火,功高蓋世!這第一杯,末將代臨淵府上下,敬老將軍!”
張俊須發皆白,面如古銅,眼神銳利如往昔,他端坐如鐘,看著杯中澄澈的酒液,并未立刻舉杯,只是淡淡道,“譚帥客氣。守土有責,分內之事。”
“只是....”張俊話鋒一轉,“這鷹愁關,丟得蹊蹺。譚帥身為一府鎮守,軍隊出關之前,可有察覺叛軍動向?”
譚啟豹臉上笑容不變,舉杯的手停在半空,緩緩放下,嘆息一聲,“老將軍明鑒。叛軍狡詐,事先潛伏極深。何況...旨意難違啊。”
張俊冷哼一聲,顯然對這個解釋并不完全滿意,即使因為圣旨不得不出關作戰,也不能敗得那么慘。
但戰場瞬息萬變,有些事情確實難拿捏,想到這里張俊叮囑道,“如今關隘雖然奪回,但叛軍主力未損,隨時可能卷土重來。譚帥還需早作綢繆,穩固防線才是。”
“老將軍所極是,”譚啟豹再次舉杯,“末將正有一事,需向老將軍請教。還請滿飲此杯,容末將細說。”
譚啟豹身上有將軍封號,自稱‘末將’不算錯。
張俊見譚啟豹態度懇切、姿態放得低,略一沉吟,終于端起酒杯。
兩人舉杯,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初時并無異樣。張俊放下酒杯,正要開口,臉色卻是微微一變!感覺到丹田之中,驟然升起一股詭異的寒意,如同跗骨之蛆,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所過之處,內息運轉竟瞬間滯澀、凍結!
更有一股陰損的力量,開始侵蝕他的經脈臟腑!
“你……!”張俊猛地抬頭,雙目精光暴射,怒視譚啟豹。想運功逼毒,卻發現那寒意毒性極為詭異霸道,不僅凍結內息,更在飛速消耗他的生機!
暗勁圓滿、接近化境的深厚修為,竟――難以壓制!
譚啟豹臉上的笑容終于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和……一絲近乎瘋狂的決絕。
“老將軍,酒里的‘玄冰蝕脈散’,滋味如何?”
隔著桌子,譚啟豹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張俊,他手指深深摳進桌沿,硬木竟被捏出裂痕,但手臂已無法抬起,“此毒無色無味,專破高手的雄厚內息。”
“為什么?!”張俊強忍劇痛和不斷襲來的虛弱感,死死盯著譚啟豹,他實在想不通,譚啟豹為何要對他下此毒手!他們并無私仇,甚至他的到來幫對方穩住了局面!
“為什么?”譚啟豹低笑一聲,那笑聲里充滿了壓抑已久的憤懣與野心,“老將軍,你以為那圣旨,真是京城那幫尸位素餐之輩的主意?你以為我譚啟豹,就甘心一輩子困守這邊陲之地,看他們臉色,甚至被一個閹人指手畫腳?”
譚啟豹向前踱了一步,聲音越發低沉而激昂,“赫山叛亂,是危機,也是機遇!唯有讓鷹愁關陷入絕境,讓臨淵府岌岌可危,才會將老將軍....你,引誘過來。”
張俊瞳孔收縮,“你……你是故意讓鷹愁關失守?!”
“是!”譚啟豹聲音拔高一度,“為了名正順,我與聶清風達成了交易。他正好也想除掉你,于是有了圣旨....你太忠心了,你只要活著,聶清風就每日不得安寧。”
“而我....”譚啟豹指向自己,“只有除掉你,才敢....更進一步。”
“聶清風!”張俊心里全是悔恨,“他不過一個地痞流氓,憑妹子被陛下寵幸.....”
“英雄何必問來路?聶清風能坐到那個位置,自有他的本事。”譚啟豹打斷張俊說話,“聶清風過去固然只是地痞流氓,但他現在是當朝首輔,你不該小看他。”
“逆賊!”張俊怒極,想要拍案而起,卻渾身無力,一口暗紅色的鮮血猛地噴出,染紅了身前桌案。那血落在地上,竟隱隱結出冰晶!
目光灼灼地盯著氣息越來越弱的張俊,譚啟豹感到惋惜,“老將軍你一生忠勇,為大安社稷努力數十年,最終換來了什么?猜忌、排擠、不被信任!如果有來生,記得學我,早早謀劃,多為自己考慮。”
張俊眼前陣陣發黑,意識開始模糊,他拼盡最后力氣,嘶聲道,“譚啟豹……你……不會得逞……朝廷……不會放過你……”
“朝廷?”譚啟豹冷笑,“等他們反應過來,這臨淵府,已經姓譚了。”
“噗通!”張俊全身滑倒在地上,心里悔恨。
久經沙場,他對酒食并非沒有警惕,但自恃修為精深,尋常毒物難傷。
且這是在帥府正宴,沒料想到譚啟豹如此瘋狂。
譚啟豹居高臨下,靜看著氣息漸絕,那張飽經風霜、曾令無數敵人聞風喪膽的臉龐。其一生戎馬,最終倒在了陰謀的宴席之上,而非戰場上,多少有些惋惜。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