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輦以深紫色錦緞為幔,四角垂著金線流蘇,車身雕刻著繁復的祥云瑞獸圖案,在陽光下閃爍著低調而奢華的光澤。
拉車的馬匹步伐整齊劃一,馬蹄落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而富有韻律的“噠噠”聲,顯示出極其嚴格的訓練。
車輦前后,各有數名身著深青色宦官服飾、面白無須、神態恭謹中帶著幾分陰柔之氣的隨從。
“是宮里的人……”許冷凝身邊一名見多識廣的弟子低聲驚呼,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敬畏,“看這儀仗,馬車里坐著的至少是位……內侍省的主事公公!”
許冷凝放下車簾,秀眉微蹙,一個太監,敢用四匹白馬拉車、敢用金線流蘇,禮崩樂壞!!
車隊只是路過,徑直穿街過巷,向著帥府方向而去。
所過之處,眾人皆紛紛避讓,普通百姓更是躬身垂首,不敢直視。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壓,那是屬于皇權的威嚴,哪怕只是其延伸出來的一小部分,也叫人感到窒息。
約莫半個時辰后,帥府正堂。
譚啟豹身著常服,端坐主位,王道澤侍立一旁。
下方左右,分別坐著府內幾位重要的文官武將,氣氛凝重肅穆。
“天使到――!”門外一聲高唱。
隨即,一位手持拂塵、面白微胖的中年宦官,在一眾青衣小太監的簇擁下,邁著不急不緩的步伐,步入正堂。
中年宦官臉上帶著程式化的、略顯刻板的笑容,眼神卻銳利如針,掃過堂內眾人,最后落在主位的譚啟豹身上。
“臨淵府鎮守使、破虜將軍譚啟豹,接旨。”中年宦官聲音尖細,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譚啟豹起身,帶領堂內眾人跪伏于地,“臣,譚啟豹,恭聆圣諭。”
中年宦官展開手中一卷明黃色絹帛,尖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西境叛軍肆虐,禍亂邊陲,臨淵豈可偏安一隅,坐守孤關?著令鎮守使譚啟豹,即刻整頓兵馬,選精銳為前驅,出關迎敵,正面擊潰赫山叛軍,揚我天威,以靖地方。朕在王城,靜候捷報。欽此。”
旨意念罷,堂內一片死寂。
出關迎敵?
正面擊潰?
譚啟豹跪在地上,低著頭,臉上肌肉微微抽動。
鷹愁關所謂“大捷”,不過是打退叛軍一次中等規模襲擾,斬首五百余。
叛軍主力絲毫未損。
守關尚且艱難,主動出關作戰,無異于以己之短攻敵之長,將府內好不容易集結起來的有限力量置于險地!
這哪里是靜候捷報,分明是催命符!
中年宦官――梁師成,合上圣旨,目光落在依舊跪伏未起的譚啟豹身上,臉上那程式化的笑容加深了些許,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譚將軍,接旨吧。聶公在京城,可是對將軍寄予厚望,盼將軍早日蕩平叛逆,陛下必有重賞。”
‘聶公?’
聶清風!聶貴妃之兄,地痞流氓出身――權傾朝野的文臣之首!
譚啟豹心頭一沉。這道旨意,恐怕未必是皇帝本意,更多是出于這位聶公的“運籌帷幄”!
至于目的……或許是急于攫取平叛大功,鞏固權勢。
又或許是嫌邊境戰事拖延,耗費錢糧。
還或是……想借叛軍之手,削弱地方實力?
無論哪種,對臨淵府而,都絕非好事!
堂內其他文官武將也是個個面色難看,卻無人敢出聲質疑。
圣旨已下,誰敢抗命?
譚啟豹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翻涌的怒意與寒意,雙手高舉過頭,“臣……譚啟豹,領旨謝恩!”
聲音洪亮,卻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失望。
梁師成將圣旨放入譚啟豹手中,笑容可掬,“譚將軍快快請起,將軍需抓緊了。糧草、軍械,咱家會督促有司盡快調撥。望將軍不負圣恩,不負聶公所托。”
說罷,梁師成不再多留,在一眾宦官侍衛的簇擁下,轉身離去,留下滿堂凝重到幾乎凝結的氣氛。
王道澤上前,扶起譚啟豹,低聲道,“府帥……不能主動出擊!”
“府師,王先生說得對,”負責采購事宜的高法也勸,“萬萬不能主動尋敵。”
譚啟豹也不想主動出擊,但他不能被扣上抗旨不遵的帽子,擺了擺手,示意兩人不必多。
目光掃過堂下眾人,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有力道,“諸位都聽到了。”
“圣命難違。即日起,鷹愁關守軍,轉為前鋒。平叛先鋒試煉者抵達鷹愁關后,編入前鋒各營。”
“另,糧草軍械抓緊補充,后備兵源隨時聽候征調。”
“此戰,關乎我臨淵府存亡,關乎諸位身家性命。望諸位……同心協力,共渡難關!”
命令一道道下達,如同一柄柄重錘,敲在每個人心頭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