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馬林許久未見,這位巧手門執事消息靈通,手中情報或許關鍵時刻能救命。
在車水馬龍的入口給出去一百枚銅錢,崔浩進入園內。
迎面一陣敲鑼打鼓,眾人鼓掌。
進入園內,這里有一方天井,呈回字形布局,一側是戲臺,三面是兩層看臺。
此刻臺上正演著一出《牡丹亭》,扮杜麗娘的花旦身段裊娜,唱腔婉轉。
一樓、二樓坐滿看客。
崔浩目光掃過,在角落一張方桌旁看到馬林。
這位巧手門執事依舊是一身半舊綢衫,身形精實,臉上掛著和氣的笑容,正慢悠悠地嗑著瓜子,眼睛卻不時往二樓一間雅座掃。
崔浩走過去,在馬林對面坐下。
馬林抬眼,看到崔浩,臉上笑容真切了幾分,壓低聲音,“崔老弟,你可算回來了。”
“馬師兄好久不見,近來可好?”
臺上杜麗娘正唱到“原來姹紫嫣紅開遍”,哀婉纏綿。馬林卻無心聽戲,身子前傾,聲音壓得更低,“你這一走就是一年多,外頭動靜可不小。”
崔浩不動聲色:“什么動靜?”
“影子閻羅,”馬林目光灼灼,“專挑地方豪強、惡霸下手,行事狠辣,將不義之財散于貧苦……臨淵府境內,近一年來此類事件已有十余起。官府屢次圍捕無果,百姓暗中稱快。”
崔浩端起桌上粗瓷茶碗,抿了口涼茶,“江湖之大,能人輩出。”
馬林嘿嘿一笑,不再深究,話鋒一轉,“不過,更大的動靜,在白鹿城。”
“怎么?”
“赫山與史思柱,一個西塘郡一把手、一個平安府一把手,”馬林聲音幾不可聞,“兩人雖未公開稱帝,卻已事實割據西塘郡與平安府。”
“他們麾下親信接管了白鹿城防務,稅賦自收,官吏自任,與王朝只差一層窗戶紙沒捅破。”
崔浩心頭一緊,首先想到的是自身安寧是否會被波及,“譚啟豹呢?”
“不知,但是....”馬林話鋒一轉,“可以肯定,赫山有派人對他進行游說。”
“希望他不要摻和....”崔浩輕輕一嘆,“普通人只想過安穩日子。”
馬林微微一笑,“王朝也派了人過來,譚啟豹現在是左右逢源,既不明確表態,也不徹底拒絕,就在這臨淵府城里,跟兩方耗著。”
“王朝派來的人……是什么來頭?”
“領頭的是個姓古的校尉,叫古康,”馬林語氣透著鄙夷,“聽說是帝都某個勛貴的親戚,靠著裙帶關系混了個武職。”
“此人眼高于頂,驕橫跋扈,來了臨淵府城后,四處吆五喝六,把本地官員當奴才使喚。”
馬林說著,目光又瞟向二樓那間雅間,嘴角撇了撇,“喏,就在上頭呢。今兒包了最好的雅間,叫了酒菜,還點名要小蓮――就是臺上這位杜麗娘――唱完戲去陪酒。”
崔浩順著馬林的視線看去。
二樓雅間簾子半卷,能看到里面坐著四五人,居中一人穿著錦袍,約莫三十來歲,面白無須,正舉著酒杯大聲說笑,姿態張狂,聲音響亮。
想必就是古康。
“小蓮是這戲園子的臺柱子,唱得好,模樣也好,”馬林嘆氣,“古康盯上她不是一天兩天了。前幾日就來糾纏過,被班主搪塞過去。今兒看樣子是鐵了心要得手。”
正說著,臺上戲已近尾聲。杜麗娘唱完最后一句“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躬身謝幕。
臺下掌聲響起。
二樓雅間里,古康拍著桌子叫道,“好!唱得好!來人,請小蓮姑娘上來,本官要親自賞她!”
一個仆人模樣漢子應聲下樓,直奔后臺。
馬林臉色一沉,對崔浩低聲道,“崔老弟,這古康跋扈,小蓮若落到他手里,怕是兇多吉少。我有個主意,或許能救她,但需要你幫把手。”
崔浩看向馬林,“什么主意?”
“血劫道,”馬林吐出三個字,“最近不是鬧得兇嗎?待會兒散場時,人群擁擠,我安排人往古康那雅間底下丟一顆……豬心,再喊一聲‘血劫道來了’,現場必然大亂。混亂中,古康自顧不暇,小蓮就能趁亂從后門逃走。”
崔浩微微皺眉,“豬心?”
“新鮮豬心,血淋淋的,燈光昏暗,誰能看清是人心還是豬心?”馬林準備充分道,“血劫道摘心留尸,兇名在外。古康那種紈绔子弟,最是惜命,被這么一嚇,短期內必不敢再來戲園。”
“之后呢?”崔浩問,“小蓮能躲到哪里去?”
馬林看向崔浩,搓搓手,“這正是要請你幫忙的。戲園子是待不下去了,小蓮得暫時藏起來。我思來想去,最穩妥的地方……就是你府上。”
“只暫住三五日,我已在安排船只,走水路送她去北邊投親。崔老弟,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那古康不是善類,小蓮落到他手里,怕是生不如死。”
崔浩點頭答應。
這時,后臺方向傳來一陣騷動,隱約能聽到女子驚慌的哭求聲和男子粗暴的呵斥。
“糟了,”馬林臉色一變,“古康的人硬闖后臺了!”
崔浩抬眼望去,只見仆從模樣的漢子正拽著一個穿戲服的女子往外拖,女子拼命掙扎,正是方才臺上的花旦小蓮。
班主在一旁點頭哈腰地勸,卻被那仆從一把推開。
二樓雅間里,古康哈哈大笑,“磨蹭什么!趕緊帶上來!”
臺下看客們面面相覷,卻無人敢出聲。
古康的跋扈,這幾日早已傳遍全城,誰礙事誰倒霉。
崔浩看著那被強行拖拽、淚流滿面的女子,又想起蘇蕓和胡杏――若她們遇上這等惡徒,又會如何?
想到這里,崔浩端起茶碗,將最后一口涼茶飲盡,放下碗對馬林道,“按你的計劃做,我會趁亂帶走小蓮。”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