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茶杯的手穩如磐石,但杯中的水面卻泛起細微的波紋——這是他內心波瀾的唯一外露。
陳新政敏銳地察覺氣氛不對,連忙打圓場:"總理,精衛兄也是心系革命"
孫文擺擺手,露出一個程式化-->>的微笑。窗外的雨聲漸大,他必須提高音量:
"諸位同志,我們判斷一個人,不能只看他反對什么,更要看他主張什么!"
手指重重敲在東北的位置,"楊不凡在西平確實推行新政,但他迫害的那些士紳里"
說到這里,孫文的語氣突然微妙地頓了一下。
他想起那些所謂"義士"的報告,不過是些出點小錢打發革命黨的地主老財,真正為革命傾家蕩產的志士,有幾個能活到被"迫害"?
鄧鏗突然冷笑:"那些給革命黨捐過三五個大洋就自詡義士的劣紳?"
這位虎將向來快人快語,"要我說,楊不凡殺得好!"
"明鏗!"
孫文厲聲喝止,但嘴角卻幾不可察地揚了揚。
他迅速恢復嚴肅,轉向汪精衛:"精衛,你可知為何我們至今仍在海外籌劃?"
不待回答便自問自答,"就是因為革命不是請客吃飯!需要鐵的紀律!"
雨點猛烈拍打百葉窗,孫文的聲音在雷聲中顯得格外鏗鏘:
"中華革命黨黨章第一條是什么?"
目光如電掃過眾人,"凡入黨者,必須絕對服從總理!"
汪精衛的臉色瞬間煞白。
黃金慶的雪茄掉在地毯上,燒出一個焦黑的洞。
沉默在悶熱的會議室里持續發酵,孫文銳利的目光掃過在座每一張面孔。
他看見陳新政無意識地搓著手指,黃金慶的雪茄早己熄滅卻仍叼在嘴邊,朱執信的鋼筆尖在紙上洇出墨團,鄧鏗的指節敲擊桌面越來越快。
這些細微的反應都在告訴他,同志們對他的強硬態度并不完全信服。
"當然,討論是必要的。"
孫文突然打破沉默,聲音如春風化雨。
他緩步走向汪精衛,青瓷茶壺傾瀉的水流在杯中激起清脆的聲響。
這個看似親切的動作,卻讓汪精衛的指尖在接茶時微微顫抖——他們都明白,這是總理在展示何謂"服從的藝術"!
孫文轉身時,煤油燈將他的身影投在東北地圖上,恰好籠罩了奉天的位置。
"諸位想想,"他的聲音突然轉冷,"若楊不凡真有革命之心,為何至今不與我等聯系?"
手指重重敲在桌案,"連最起碼的支持表態都沒有!"
窗外一道閃電劃過,照亮了孫文凝重的面容。
他緩緩吐出那個壓在心頭己久的判斷:"恐怕這又是一個袁世凱!"
這句話如同驚雷炸響。
陳新政手中的茶杯"咣當"墜地,黃金慶的雪茄終于掉落,鄧鏗的拳頭砸在桌上震飛了文件。
汪精衛臉色煞白,鏡片后的眼睛瞪得極大——他們都想起了這些年倒在軍閥屠刀下的同志:
宋教仁遇刺于上海車站,廖仲愷喋血廣州街頭
"這些年"
朱執信突然哽咽,鋼筆在掌心折斷,墨水染紅了手指,
"多少志士死在了那些所謂的革命同志手里"
窗外的暴雨將檳城的夜色沖刷得模糊不清,雨滴在玻璃上蜿蜒成淚痕般的軌跡。
孫文佇立窗前,潮濕的南風掀起他長衫的一角,露出內襯上己經洗得發白的革命黨徽。
身后,他聽見鋼筆滾落桌面的脆響,聽見鄧鏗沉重的呼吸,更聽見那些未說出口的疑慮在房間里無聲蔓延。
"但無論如何——"
孫文突然轉身,長衫下擺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這個動作如此迅捷,以至于案頭的電報被氣流掀起,如白蝶般西散紛飛。
一張飄落的電報紙恰好落在汪精衛腳邊,浸濕的"楊不凡"三字暈染開來,像極了他們曾在廣州街頭見過的烈士血跡。
"——起義必須按計劃進行!"
孫文的手指如劍般刺向地圖,紅鉛筆在珠江三角洲畫出一個血色的圓圈。
煤油燈的火苗驟然竄高,將他消瘦的身影投映在斑駁的墻面上,仿佛有千軍萬馬隨他指揮。
"真正的革命者"
孫文的聲音忽然低沉,手指卻更加用力地碾過紙面,
"從不會把命運交給未知的變數!"
鉛筆尖在東北位置狠狠一頓,紙面應聲而破。
陳新政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手中的懷表鏈子嘩啦作響。
這個向來精明的南洋僑領此刻竟像個不知所措的學徒,慌亂中碰翻了墨水瓶。
漆黑的墨汁在地圖上蔓延,恰似革命前途的未卜。
"總理"
黃金慶欲又止,雪茄煙灰簌簌落在精致的西裝上。
孫文沒有回應。
他彎腰拾起一張電報,就著搖曳的燈火細細端詳。
墨跡斑駁的電文上,隱約可見"西平軍"、"大捷"等字眼。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