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
“你找到我弟弟了嗎?”柳下惠的聲音適時傳來。
其身影也跟著從黑暗中走出。
而后視線聚焦在盜跖身上。
“他……是我弟弟?”
盜跖抿緊嘴唇,沉默不語。
壓抑冰寒的氣息在洞內流轉,濃稠的黑暗如同活物般向四周流淌。
時鏡不動聲色-->>地將俞書瑤擋在身后。
“你覺得他是嗎?”
又問盜跖,“他是你哥哥嗎?”
盜跖垂眸,輕聲答道:“是。”
柳下惠卻仿佛沒有聽到,依舊執著地盯著時鏡,再次追問:“他是我弟弟?”
俞書瑤被那股似要摧毀一切的陰濕氣息凍得直打抖。
她掏出羽絨服,想給時鏡一件,卻發現時鏡根本一點異樣也沒有。
時鏡幾不可聞地輕嘆一聲。
“在你心里,你弟弟是什么樣的?”
柳下惠停下腳步,用一種古老而悠遠的腔調,吟誦出刻入他靈魂的判詞。
“跖之為人也,心如涌泉,意如飄風,強足以距敵,辯足以飾非。順其心則喜,逆其心則怒,易辱人以。”
時鏡點了點頭。
“所以,你覺得我身邊這個,不是你弟弟?”
柳下惠沉默著,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時鏡繼續道:“是不是每一個被找到的‘弟弟’,你都不認可?你總覺得這個不是,那個不是,但你又說不上到底為什么不是。”
柳下惠艱澀開口:“你了解我弟弟,你知道他不是被供奉的神像,不是被期望的將軍,也不是傳說中的俠客,你應該能找到完整的他。”
“我能找到的,只是我認知里‘完整’的盜跖,”時鏡毫不退讓,“在我所知里,盜跖提出了‘盜亦有道’,欲成大道,需通‘圣、勇、義、智、仁’五者。所以我選擇了這五種特質,塑造了他。”
“我從未聽過此。”柳下惠的聲音陡然變得冰冷。
“所以我重申,這是我‘眼中’的盜跖。”
“我要你找的是我弟弟!我弟弟盜跖!”柳下惠猛地抬頭,那張清癯的面容在瞬間扭曲,眼窩深陷,形同厲鬼。
陰寒氣息驟然加劇,俞書瑤被壓迫得蹲伏在地,幾乎窒息。
而盜跖只是安靜地站在原地,低著頭,任由黑暗靠近自己,仿佛早已習慣這一切。
“沒有人能找到你想要的弟弟!”時鏡的聲音帶著穿透一切的冷意,“柳下惠……”
“我叫柳下季!”柳下惠厲聲糾正。
時鏡微微一怔,隨即低笑起來。
“是,柳下季,文里的你就叫柳下季。”
她想起來了,那篇《莊子·盜跖》的文,從頭到尾都沒出現過柳下惠三個字,只有柳下季。
即使在歷史上,柳下季就是柳下惠的別稱。
“柳下季,你找不到你弟弟,沒有人能找到你弟弟,”時鏡一字一句,揭示著殘酷的真相,“你能拼湊出你弟弟的模樣,你能讀懂你弟弟的理想,但你拼湊不出你弟弟的靈魂。”
“每一個盜跖都叫你陌生。”
“可本質上,不是盜跖讓你陌生,是你對自己的存在感到陌生。”
時鏡看著眼前的柳下惠,目露憐憫。
“你是紙張里生出的靈魂,是他人筆墨勾勒出的角色。你因《盜跖》這篇文而存在,你執著于尋弟,只因在原文的敘事里,筆墨渲染全在他身上,他的容貌,他的理想,你記得清清楚楚,你的人生意義全然系于他身,你了解他,遠勝過了解你自己。”
一旁的盜跖錯愕轉眸,看向時鏡。
便是快要凍僵的俞書瑤思緒都跟著震顫,驚愕地看向時鏡。
紙片人……覺醒?
柳下惠如遭雷擊,僵立原地。
“我,對自己陌生。”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