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指導江陽,給咱們帶飲料了,早餐,小籠包,炒粉炒面,群演,前景特約都有!”
古莉娜扎的兩個助理,抱著泡沫箱進片場。
沒排到戲,躺地上的群演,紛紛起身,一窩蜂的涌過去。
早上四點半的通告,早餐一個無糖饅頭,一個茶葉蛋,一杯塑封豆漿。
哪有江陽安排的香。
群演每人都有份,跟組演員就不必說了。
伙食一好,大家干活都提起勁。
就連鐘樹佳都分了一份早餐,喝著熱呼的南瓜粥:“這個江陽,挺會來事兒,一頓早餐,大家都記住他了,不過他為什么用的是古莉娜扎的助理,他自己的助理呢?”
房車里。
古莉娜扎保持著擇天記里徐有容的妝造,坐在椅子上。
和江陽聊了聊剛剛演繹的劇情。
看著外頭的片場,古莉娜扎捧著劇本,對江陽說出同樣的話:“江陽,你真該招個助理了。”
確實。
以后業務多了,不可能啥事都自己干。
超躍曦微她們肯定不行。
安排誰呢。
剛剛給古莉娜扎講了會兒這段戲的要點,讓古莉娜扎自己揣摩會兒。
古莉娜扎能領悟就好,領悟不了,他就又要多一個女兒了。
拿出先去教超躍曦微浩存的那招當爹大法。
配合他從小花身上薅到的化妝屬性,屢試不爽。
江陽給白露發了條消息:[“來橫店,給我當助理。”]
[“好的老板,這就出發。”]
白露消息又發來:[“那個,我多問一句,當助理有加工資嗎?”]
江陽打字:[“你在想屁吃,當助理可以積累經驗,這些是用錢能買到的嗎,是無價的,你應該擺正你的立場,把公司當你的家。”]
收到白露的回復:[“我家的錢我想花就花,公司的錢能給我花嗎?”]
怎么就這么不服從安排呢。
就像公司招了個老油條似的。
江陽發消息:[“趕緊來,在片場多學習學習。”]
[“片場?是進劇組嗎?”]
[“廢話,不然你以為是讓你給我當生活助理啊,那我那點私生活還不都給你爆出去了。”]
[“我這就出發,錢不錢的無所謂,那個,江陽,你在片場有沒有什么仇人,我給你拍他的黑料。”]
江陽回復:[“別給我闖禍就行,不然你就是我的黑料!”]
古莉娜扎看著房車外頭,她的助理,在幫江陽發早餐:“江陽,我的助理,給你干活,總感覺怪怪的。”
“有多怪。”
“像是我被你干了。”
“娜扎,好好說話,別動不動就開車,這是在片場,不怕傳出去啊。”
“怕啥,這里就你我倆人。”
古莉娜扎沒往江陽那邊瞧,低頭看著劇本。
一點一點的,努力讓自己沉浸在角色情緒里。
時而蹙眉。
時而嘆氣。
最后劇里女主,那種要和主角分開的崩潰情緒,總是投入不進去。
“江陽,我還是進入不了導演想要的那種情緒。”
“那就先緩緩。”
江陽在化妝鏡前,做著妝造。
有一搭沒一搭的和古莉娜扎聊著。
外頭的早餐分完了,有的演員服裝穿幫,遮不住內襯,找道具師用訂槍訂上。
有的群演在聊,江指導是誰啊,還特意給咱們買早餐,感謝江指導。
有群演嗤之以鼻說,感謝個雞毛,人家收入肯定比我們高,還感謝人家,就應該餐餐都這么好。
拍的是古莉娜扎的戲份。
娜扎進房車了,外邊都在休息。
鐘樹佳給了江陽三十分鐘的時間,讓江陽調教古莉娜扎的演技。
“娜扎,你剛剛說,你以前讀書時,你爸經常對你說哪句古詩來著。”古莉娜扎聽見江陽問道。
“就是那句,悟已往之不諫,知……”
江陽忽然應道:“知來者之可追。”
古莉娜扎握著劇本的手緊了緊。
嘴巴微微張開。
不敢相信剛剛聽見的。
江陽剛剛那句話,并不是他平常說話的聲音。
句尾的氣聲,有興疆特有的鼻腔共鳴聲,音色和他父親非常像。
說完輕微的咳了咳。
他父親生前有咽喉炎,也有咳嗽的習慣。
古莉娜扎脖頸線條緊繃,緩緩轉頭。
最先看見的,是化妝鏡里江陽的倒影。
額頭用修容粉壓窄額角。
是興疆男性常見的窄額特征。
深眼窩。
眼眶周圍有褶皺。
太陽穴有細紋。
眉毛濃,眉峰高,唇線干裂。
和他父親不能說一模一樣,卻有七八分相似。
尤其是眼神里的神韻。
“娜扎,我現在,像你父親嗎?”
“不像,一點也不像,超越曦微她們叫過你爸爸,我不可能會叫的。”古莉娜扎笑出聲。
明白江陽是在用他特有的方法,幫她代入到角色情緒里。
之前在北平的檸檬影視,就感受過一次。
“古娜,你這兩年,過得好嗎?”江陽輕聲問了句,帶著維語的調子。
古莉娜扎笑著笑著,突然咬住下唇。
以前在家里,爸爸經常叫自己的小名,有一個就是古娜。
她把劇本放在一邊,心口像是被什么刺中了一樣。
手機里的那個號碼,再也不會響了。
古莉娜扎手指揪著衣服上的刺繡,低聲應了一句“我過得很好啊,你不在的這兩年,我過得很好,我現在出名了,有錢了,很多人都認識我,我都有資格爭公司的一姐了。”
她轉過身去。
盡量不看江陽,肩膀小幅度的抖動:“但你不好,你已經有很長時間,沒到我夢里來過了,如果不是有以前的照片和視頻,我快忘記你的樣子了。”
古莉娜扎說著她這兩年發生的事情。
江陽沒有打攪。
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但還不夠。
直到古莉娜扎緩緩轉過身,望著江陽好幾秒,沒有喊江陽的名字:“你能抱抱我嗎。”
“古娜……”
江陽笑著點了點頭。
剛要起身,古莉娜扎先一步過來,蹲下身子,趴在江陽的膝蓋上:“其實我這兩年,過得一點也不好。”
“怎么呢?”
“我……”
古莉娜扎聲音哽咽。
“網上的人罵我,說我什么都不會,只會靠臉吃飯。“
“每次上熱搜,不是夸我漂亮,就是罵我演技爛。“
“我最近開通了微博評論權限,有時候半夜醒來,私信全是叫我滾出娛樂圈,說我演的戲他們一集都看不下去。“
“我賺了很多錢,可是連一個能說真話的朋友都沒有……“
“身邊的人對我笑,可我不知道他們背地里會不會罵我‘花瓶’。“
“我每天都要吃藥才能睡著……醫生說我太焦慮了,可我不敢停下來。“
陌生人隨手打的字,成了心理醫生診斷書上的病因。
她攥緊江陽的衣袖。
像抓住救命稻草。
“那些大制作的戲,我知道自己配不上。“
“可我又不敢拒絕,怕拒絕了,以后連機會都沒有了。“
“有時候站在片場,導演喊三二一,開始,我腦子里一片空白。“
“我知道自己演得不好,可我不知道該怎么演好。“
說到后面。
古莉娜扎肩膀抖動語調發顫。
抬頭望著江陽“我是不是特別沒用?”
“我以前總覺得自己了不起,可現在,我連鏡子都不敢照。“
“我后悔好多事,后悔沒好好學表演,后悔沒聽你的話沉住氣。“
“我甚至,后悔進了這個圈子。“
古莉娜扎最后一句話帶著氣音“你說,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勁,我好想有一次人生可以重來的機會,面對很多事情,我可能會做出不同的選擇。“
江陽握住古莉娜扎的手。
古莉娜扎身子顫了顫,依舊趴在江陽雙膝上。
沒有抬頭看江陽。
耳邊是自己父親說話的語調:“其實,人一生不可能每一步都正確,選錯了就選錯了,沒有白走的路,每步都算數。”
“別總是欺負以前的自己,你當時也是一個人站在霧里,也很迷茫。”
“如果重來一次,以當時的閱歷和心智,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聞。
古莉娜扎握著江陽都手緊了緊。
睫毛輕顫。
眼前一片模糊。
感受到,江陽另一只手,輕輕撫著她的后背。
就像是小時候,自己心情不好時,被父親安撫那樣。
明知道江陽在假扮自己的父親。
卻還是希望是真的。
聽著耳邊江陽的話,古莉娜扎眸光一點一點清明起來。
聽見江陽用帶著維語的腔調繼續說:“我們不能站著現在的高度,去批判當時的自己,后悔,就是欺負以前的自己。”
最后說出父親,小時候對自己說過的那句詩:“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
“實迷途其未遠,絕今是而昨非。”
“知不足而奮進,往遠山而前行。”
古莉娜扎原本緊繃的肩膀漸漸放松下來。
握著江陽的手指慢慢松開,轉而輕輕抓住他的衣袖。
臉依然埋在江陽膝頭。
呼吸變得平穩。
嘴角微微上揚,露出釋然的笑。
眼中的迷茫被堅定取代。
現在的自己,至少知道哪里錯了。
網上那些罵自己演技差的人,說得很對。
但會讓那些人看著,看著自己怎么把花瓶這個標簽,一寸一寸的撕下來。
“爸爸教我的詩,我現在才讀懂。”古莉娜扎喃喃道。
可是小時候。
爸爸教自己這句話時,后面還一句話。
別怕,天塌了,有爸爸在。
“娜扎,不要再責備自己了。”房車的門打開,江陽起身往外走,回頭望著古莉娜扎“不要哭,我想多看看你笑的樣子,就像以前那樣。”
古莉娜扎猛的抬頭。
淚眼朦朧間。
看見江陽在對她招手。
爸爸是個騙子,說好了會永遠在她身邊,說好了天塌下來會有他頂著。
最恨騙人的男人。
但也最愛自己的爸爸。
明知江陽是在假裝自己的爸爸,明知江陽是在引導自己代入角色情緒狀態。
卻還是控制不住的輕聲說出來:“不要走,爸爸,不要走……”
十分鐘后。
用不著劇組的化妝師,江陽重新給古莉娜扎上妝。
綠幕里的景已經重新置好。
“現場安靜,實拍了!”
執行導演舉著喇叭喊。
場務盯著棚周圍,不讓人走,里邊打著光,照到外面的人會穿幫。
沒有安靜下來。
有個兩個盔甲兵,坐在大旗底下聊嗨了。
執行導演沖著那個方向兇:“還聊!還聊!大旗底下那兩個,你們他媽要不要工資!”
不會真的不簽單扣工資。
嚇唬而已。
現場的群演有四十多個,消息傳達不及時,直接兇是最無腦,也是效率最高的辦法。
領隊跑過去告誡幾句,亂糟糟的現場這才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