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博微微錯愕。
嘆息一聲。
把和章若男的聊天記錄截屏,發給江陽:
[“小江,看在黃壘的面子上,我這回可是實打實的給你當了一回壞人,幫你測試過了,是個好員工,人家章若男指不定在傷心呢,你可得好好安慰人家,多好的姑娘啊。”]
收到江陽的回復:[“謝了,博哥,回頭客串你的影視劇,肯定不收錢。”]
[“還有啊,以后有空來給我做做妝造唄,你今天給章若男化的這個妝,騙了我不少眼淚啊。”]
[“都好說。”]
私底下早就添加過黃博的聯系方式,黃壘推的微信。
再細細看一遍黃博截圖的聊天記錄。
明白又是個老狐貍。
是真想把章若男挖走,失敗了,就說是幫他測試。
娛樂圈里,混到這個歲數的,沒一個是省油的燈。
大家都明白怎么回事,都給對方臺階下,心照不宣。
收起手機,抬頭看去。
已經到老郵局這邊,看見黃壘了。
黃壘穿著件深灰色抓絨立領外套,左胸別著任務徽章,來到松江中山中路與人民北路交叉口的老式郵局門前。
門口有綠色鑄鐵郵筒。
地面鋪著裂開的六邊形地磚,縫隙長著雜草。
身后是上世紀80年代的紅磚騎樓,二樓晾曬著藍白條紋床單。
對面商鋪,有個阿婆粽子攤,煤爐上鋁鍋冒著熱氣。
手上牽著的黃意慈,看著對面的粽子攤,喉嚨滾動,咽著口水:“爸爸,那有賣粽子。”
“想吃啊?那就買去。”邊說著,黃壘牽著女兒往粽子攤走,掃視價目表,計算開支。
節目組給的經費是有限的。
黃意慈先抓住爸爸衣角又突然松開:“可是爸爸,節目組給我們的錢不多了,快花完了。”
“花完了,爸爸給你賺,總不能讓你餓肚子嘛。”
“沒關系,我可以忍忍。”
“爸爸挨餓沒事,爸爸胖,脂肪多,你挨餓就長不高了。”
黃壘捏自己肚子,低頭向自己女兒看去。
多多上身穿著明黃色羽絨服,背后有手繪的“dad'steam“涂鴉。
下身是藏青色燈芯絨背帶褲,別著草莓形狀胸針。
鞋子是熒光粉雪地靴,來到粽子攤前,鞋底粘著粽子葉。
懷里抱著節目組給的舊地圖。
手腕系著鈴鐺,任務要求防止走丟。
接過爸爸買來的粽子,黃意慈吹著熱氣,吃一口,好吃得很。
等爸爸付錢,繼續完成接下來的任務。
忽然發覺有個高挑的身影,往自己這邊走來。
偏頭看去。
對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鐵路制服,下身是軍綠色帆布褲,膝蓋處打著方形補釘,踩著臟兮兮的回力鞋。
脖子上掛聾啞人求助卡,字跡被雨水暈染。
右臉頰有青灰色胎記,是江陽特殊化妝處理的。
黃意慈先看江陽的臟鞋子,然后是補丁褲子,接著是衣服。
自下而上的孩童視角。
定格在江陽脖子上掛著的聾啞人求助卡上:“好可憐。”
導播車里。
嚴閔握著對講機:“攝像組注意,江陽要開始行騙了,黃壘是認識江陽的,江陽的目光應該是黃壘的女兒黃多多,注意拍特寫。”
江陽步伐緩慢的走過去。
當黃意慈看他時,立刻低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求助卡邊緣。
表現自卑感。
姿態佝僂。
肩膀內扣,走路時輕微跛腳。
模仿長期營養不良的體力勞動者。
把脖子上的求助牌取下來,彎腰遞給黃意慈,彎曲手臂比劃手語。
黃意慈看不懂江陽的聾啞人手語。
能看明白求助牌上的手寫字。
最上面是用鉛筆寫后反復描深的:[求您看一眼,我的人生還能改寫。]
下面第一行是:1993年鐵路事故致聾啞。
黃意慈癟著嘴角。
把手里剛買好的粽子,雙手遞給江陽:“我看字看得很慢,你先吃這個,不要餓著了。”
江陽一個勁的鞠躬。
接過粽子,心安理得的吃起來。
黃意慈低頭接著看。
江陽刻意制作的求助牌。
[會修自行車,會換燈泡,會通馬桶,只需20元買工具,我就能自食其力。]
下邊落款畫了個歪斜的火車頭簡筆畫。
“20元夠不夠啊,我可以給你更多。”說完,黃意慈抬頭望著江陽。
江陽沒有動靜。
黃意慈又問一句,笑道:“20元夠嗎?”
江陽歪了歪腦袋,取出紙筆,在上面寫著:“我聽不見你說話,但我看得見你們的好。”
黃意慈嘴角的笑僵住。
要是自己聽不見聲音,就聽不見爸爸媽媽說話了。
慶幸自己是個健康人。
同情對方的遭遇。
她眨了眨眼,再次癟著嘴,掏出小錢包,里面的硬幣嘩嘩響。
是一部分節目組給的經費。
爸爸讓自己保管。
抓出一堆硬幣,數也不數,往江陽手上塞。
黃壘剛付完錢,正在看手機上節目組新派來的任務,聽見動靜,往身旁看去。
目光在江陽身上掠過。
有點眼熟。
一秒就認出來。
江陽又來當群演,還真是不忘初心,肯定是被嚴閔叫來的,估計片酬也上漲了許多。
和江陽對視一眼,兩人都憋著笑。
黃壘忽然意識到不對勁。
他把黃意慈給江陽遞錢的手按住,臉上的笑意收斂。
這小子,打主意打到他女兒身上了。
他指著江陽,彎腰對黃意慈說道:“多多,他是騙子。”
“騙子?”黃意慈睜大眼睛。
抬頭向江陽看去。
看見江陽繼續在紙上寫字:“我不是騙子,只是找不到工作。”
字跡歪斜,像很久沒寫過字一樣。
寫完后立刻擦掉,仿佛后悔坦白。
緊接著,黃意慈看見對方畫個笑臉,指指她的草莓胸針,豎起大拇指。
無聲贊美她的善良。
“爸爸,他多可憐啊,需要幫助,怎么會是騙子。”黃意慈蹙眉道。
黃壘正要說什么。
聽見自己的女兒接著說:“他剛剛夸我善良。”
“多多,世界上就是有很多人,靠傷害別人的善意活著。”黃壘蹲下與多多平視,放下父親的威嚴。
看江陽一眼,發覺江陽眼眶發紅,在擦眼淚。
黃壘頭皮發麻。
就是沖著自己的女兒來的,吃了他女兒的粽子不滿足,還想要他女兒的錢。
他自己還餓著肚子呢。
“爸爸,就算他是騙子,我也愿意被他傷害。”
“為什么?”
“我早就看見他了,我看見他幫郵局阿姨扶門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