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陽離開后,劉浩純讓趙妗麥熱完身,測試了一下趙妗麥的身體柔韌性,便對趙妗麥的舞蹈基礎有大概的了解。
柔韌性在大部人里,算是好的。
舞蹈基礎,一點也沒有。
初學者不能一股腦的訓練,否則會造成肌肉拉傷,關節磨損,腰椎間盤突出。
沉迷軟開度忽視力量,會導致關節代償受傷。
所以要給趙妗麥制定訓練計劃。
她回到房間,找到自己的舞蹈包,取出幾雙舞鞋,以及舞襪。
挑出一雙偏小一碼的,用手指丈量一下尺寸,確定趙妗麥能穿上。
把護膝也帶上。
順便在手機上仔細查閱趙妗麥的資料,了解趙妗麥演過哪些影視劇,家庭成員狀況,哪里人,有什么喜好。
第一次有接觸童星的機會,是江陽帶給自己的。
訓練時,對趙妗麥嚴厲,是給江陽的交代。
不訓練時,自然要緩和關系。
手機屏幕里,顯示趙妗麥的母親,是大學教師,同時也是國際賽事的裁判,劉浩純腦海里忽然冒出媽媽從小教自己的話:“老媽說過,所有人都可以成為我的墊腳石……”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劉浩純熄滅手機屏幕,急匆匆的跑向衛生間。
在嵌著光帶的鏡子前,發覺自己的眼睫毛微微下垂,遮擋住瞳孔,眼角肌肉不自覺的用力。
又是這種楚楚可憐的眼神。
自己下意識的,又沒控制住。
一想起自己潛移默化受老媽影響的思維,眼神不知不覺也發生變化。
擰開水龍頭,白皙的手掌蓄滿冰冷的清水。
冷得指尖發顫。
用涼水潑幾下臉,大片水花濺射在鏡面上,形成一條條落下的水線。
劉浩純使勁揉搓眼睛,直到一條條血絲浸進眼眶。
她抬眸看向鏡子里的自己后,瞳孔驟然收縮,眼角微顫,下唇輕抖。
鏡中自己的眼神,依舊楚楚可憐。
那是曾經的自己。
不知道正踩著別人鮮血跳舞,求學時的自己。
面頰上,連一絲水珠都沒有。
微微下垂的眼睫毛,遮擋瞳孔,眼角泛著幾分晶瑩的淚光,正是媽媽從小教育自己的,讓男人充滿保護欲的眼神。
劉浩純前傾身子,抬手按在鏡面上,瞳孔收縮:“你不是現在的我。”
手掌貼著鏡面擦拭。
把一條條落下的水線擦干凈。
鏡面擦干凈后,變得透亮,清晰。
鏡中的自己,眼神變得清澈,真實。
她試著勾起嘴角,展開笑顏,嘴角卻控制不住的往下撇:
“媽媽教的那些思想,只會讓我成為另一個冷血的她。”
“不想再踩著別人的血舞蹈了,也不想依賴爸媽,冷血的成長。”
“不會再逃避了。”
手機震動一下,屏幕亮起,微信上收到一條消息。
是江陽發來的:[“我沒在旁邊盯著,麥麥表現怎么樣?沒頂撞你吧。”]
劉浩純打字回復:[“麥麥很乖,就是話有點多,嘴巴說個不停,練舞很聽我的話,我回房間給她拿一些練習用的護具,她在舞蹈室休息,您不用擔心。”]
正要發送出去。
重新編輯一下。
把‘您’字,改成了‘你’字,然后發送。
又覺得這句話太生硬了。
點開表情列表。
挑一個表情發送過去。
想讓自己和江陽的聊天氛圍顯得輕松一些,不像匯報工作那樣。
同時也是試著讓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樣冷血。
點了個大笑的表情。
覺得不合適。
會顯得討好。
像楊超躍那樣,和江陽很熟悉了,發這個才合時宜。
換了個微笑的表情
江陽開著帕拉梅拉,手握方向盤,開上東三環,到燕莎橋的位置堵車了。
往窗外看去,凱賓斯基飯店的德文招牌很醒目。
三元橋大屏正在播放猴年春晚預告片。
燕莎橋這段時間經常堵車,尤其是晚高峰的時候,楊超躍的高鐵沒晚點,接她來得及。
手機上看見劉浩純發來的消息,江陽打字回復:[“干得漂亮。”]
怪不得已經有一會兒沒從趙妗麥身上薅到舞蹈屬性。
原來現在是麥麥的休息時間,劉浩純沒有教學了。
別休息,猛猛的練啊。
真想讓劉浩純直接把趙妗麥當牛馬,只要練不死,就往死里練。
過幾天,就要去向徐小歐展現自己的舞蹈功底,麥麥不努力,自己怎么在制片人面前好好表現,爭取到一個片酬高的角色。
江陽接著給劉浩純發消息:[“辛苦你了。”]
收到劉浩純的回復。
是一個微笑的表情。
江陽嘴角抽了抽:“呵呵?”
從去年下半年開始,隨著智能手機的普及,很多聊天表情的意思發生變化。
尤其是去年年底,知乎上出現一條熱帖《為什么這個微笑這個表情讓我毛骨悚然?》
暴走漫畫也火起來,配套表情包把微笑,標注為呵呵。
劉浩純一看就是大部分時間都在忙學業,上網時間很少,依舊把微笑表情當作微笑來使用。
蒜鳥蒜鳥……自己三十多歲的人,和一個未成年的小姑娘計較什么。
還指望靠劉浩純,讓自己從趙妗麥身上薅到舞蹈屬性呢。
同時劉浩純的嚴厲教師,最好也一直演下去,讓自己能薅到她身上的演技屬性。
等到不堵車了,揉了揉腰。
這車提速是挺快的,就是座椅太硬,坐著腰疼,開起來沒自己那輛破卡羅拉開得習慣,他繼續給劉浩純打字編輯一條消息。
劉浩純把臉上的水珠擦干凈,解開扎著的馬尾辮,頭發披散開來。
用吹風機把前額打濕的劉海吹干。
對著擦干凈的鏡面,看著鏡中目光清澈的自己,緩緩勾動唇角,努力展開笑顏。
嘴角發僵。
笑不出來。
媽媽從小教育自己,對男人要假裝柔弱,激起男人的保護欲。
楚楚可憐的眼神,以及甜美的笑容,是自己早就學會的。
同時也是假的。
不真實的。
努力露出一個真實的笑容,嘴角泛起的全是苦澀。
記得去年在北舞附中,有個國家話劇院在職演員,作為外聘專家,給大家教舞蹈戲劇融合課程,讓大家在舞蹈里,用形體以及表情,展現舞蹈的美,讓觀眾沉浸在故事里。
當時講到,如何展現富有感染力的笑容時,清楚的記得,對方是這樣說的:“同學們可以嘗試回想一下自己人生過往中的開心時刻,比如當你們取得優異成績時,回家向父母匯報,父母對你們的鼓勵……”
劉浩純仔細回想。
取得優異成績,回家向父母匯報……
耳邊吹風機的嗡鳴聲,一點一點減小,最后變得靜音。
肩膀緩緩下塌。
清澈明亮的眼神,逐漸變得麻木,一幅幅曾經的畫面,出現在瞳孔里,映在嵌著光帶的鏡面上。
看見了09年,在吉林省老家通畫市在讀小學的自己。
少年宮舞蹈班結束當天最后的壓腿訓練,第一次拿到市級少兒舞蹈金獎,清楚的記得窗外是通畫火車站的綠皮車鳴笛聲。
回到家里,把獎狀貼在冰箱門上,沖著開門回家的穿著襯衫的爸爸炫耀:“爸爸,我得的獎!”
爸爸抬眸飄一眼自己的獎狀,梳著三七分的頭發,坐在茶幾上點煙:“又是舞蹈,你文化課成績上去了嗎?”
畫面變暗。
媽媽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
忘記說了什么話,和爸爸吵起來。
自己在主臥門口,看見媽媽翻出主臥抽屜里的結婚證,撕成兩半:“明天就去民政局!我當初怎么會嫁給你,連你爸當年都說你是廢物,果然沒說錯。”
爸爸猙獰著面孔,一絲不茍的頭發散亂:“我這輩子做得最后悔的事,就是娶了你!”
撕碎結婚證的聲音,蓋過自己獲獎的歡呼。
拼命踮起腳尖,只為了讓爸媽低頭看自己一眼。
回頭向冰箱上貼著的獎狀看去。
一等獎的字跡變得模糊,看不見了,畫面變暗了。
再次亮起。
是一二年的自己,個頭長高了,臉頰不再圓潤,嬰兒肥少了很多,腿更長了,得到東三省舞蹈展演特等獎。
在舞蹈房練到最晚回家。
不是自己有多努力,而是覺得舞蹈房的燈光,比家里暖和。
回到家里。
沒有把獎狀拿出來,喊了一聲:“爸媽,我回來了……又得獎了,省里的獎。”
地面的防塵墊上,是爸媽凌亂擺放的鞋子。
聽見家里爸媽的聲音。